站起来的故乡

电子链接：http://epaper.jwb.com.cn/bhzb/html/2013-01/08/content_906244.htm

  美丽的家乡熊大汪，汪水像孩子眼眶里的瞳仁，碧青碧青，青得让人不忍看，怕自己眼睛里的俗尘传染了她；青得让人忍不住偷看，怕一转身，她的青会消失，从而让自己抱憾。

  我的童年，是青色的，因着那青色的汪水，那梦一样纯粹的亮泽与光辉。

  长大。怀揣着蔚蓝色的梦想去遥远的南方读书，我和熊大汪的接触越来越少，但是，我对她的爱恋却越来越深，宛如对一个清纯女子的爱，宛如对邻家妹子那青色发卡的迷恋。是呀，那青色的发卡上，究竟流转了多少轮夏秋，多少轮冬春？多少蝴蝶翩然飞过，多少云朵在那发卡上飘过，那发卡，还是那样惹人爱怜，那汪水，也还是那样惹人流连。

  二十多年来，无数人从熊大汪走了出去，他们想改变熊大汪的面貌，改变她所代言的落后、贫困。一代人的梦想，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变成现实呢？村路弯弯，梦，也弯弯的，难见尽头。

  去年，我返回故乡过暑假的时候，惊奇地发现，故乡变了。一条宽敞的马路，直通老家的门口。那两间旧式的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整齐的楼房。一排又一排，井然有序地站立着。高楼上，那些空调外机，一个一个并列悬挂着，远远看去，甚是醒目。宽阔的小区中央，一个喷泉正在朝天空喷射着自己对生活的诠释。我看到，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被熊大汪的青色所降解的绚烂，所消融的缤纷，所有的白，所有的绿，所有的蓝，所有的紫，所有的黄，所有的橙，所有的红，都在阳光里舞动起来了，像春天的翠鸟，像夏天的蝉，像秋天的蜻蜓，像冬天的雪花。

  我愣住了。故乡，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妖娆？我那青色的熊大汪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故乡的版图上消失了呢？这规划有致的小区里，哪里是她的后身呢？

  年迈的父亲，看上去比几年前似乎年轻了几许。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小区转悠了一圈。整洁的道路，葱茏的绿化带，一辆一辆崭新的轿车，士兵一般排列着的电线杆，对面走过的村邻的热情的笑脸，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恍如梦中。

  我那青色的熊大汪，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父亲笑着说：“你猜。”我说：“熊大汪的影子都没有了，我哪里知道她在哪里呀？”父亲说：“熊大汪，不但没有消失，而且现在还很漂亮呢。”我被他的话蒙得如坠云雾中，倏忽又像拨云见日一样：“莫非，那喷泉的前身，就是熊大汪？”父亲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恍然，原来熊大汪一直在，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故乡。只是，今天的熊大汪，已经不是昔日那条静卧乡村一隅的青水，而变成了眼前这数十米高的喷泉——一个站起来的熊大汪了。

  晚上，父亲腾出一个临窗的卧室让我休息。盖着柔软、皎洁的月光，我很快进入了睡眠。入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条青色的熊大汪。无数村民正围在汪边，他们有人手中握着钓鱼竿，希望从汪里钓到成群的鱼；有人手里握着镰刀，希望从汪里收割到金黄的麦子；有人扛着长长的铁锹，希望从汪里采掘出黄金白银。穷困潦倒的人们，一起涌向熊大汪，汪边的那椭圆形的大堤，在蜂拥而至的人群的踩踏下，突然“咔”的一声，断裂了。人群号叫着，四散而去。他们的号叫声，一下子惊醒了我。

  醒来的我，惊悸地向四周望去。窗外，冉冉升腾的阳光，烁亮了我的眼睛。不远处，那座喷泉，那站起来的熊大汪，正从高处向四周喷射着水雾。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水雾，仿佛彩霞一般绚烂缤纷。几只白色的鸽子，正在忘情地追逐着那彩霞，她们的身影，划出了清晨小区内最美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