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迁：耕读世家最后的回眸

——浙江仙居高迁古村观后

邵顺文

在时光深处，怀念

 充满劳绩

 深巷，故事的发源地

 象征或者比喻？古树，新苔。

 天井，文化的另一种展示

 栩栩如生的雕刻

有的地方，可以寻找历史；有的地方，适宜寻找未来。在高迁古村，能够寻到什么？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当地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兼秘书长带我到达高迁的时候，居住在高迁的一个画家正在门口守候我们。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瘦削，文静，微微发黄的皮肤，让他看上去略显憔悴。这种憔悴，似乎夹杂着什么气质，我一时说不清楚。

这是一个已经不再收费的旅游景点。画家从大门口开始，为我讲解这个村落。他告诉我，这座村落不大，总共只有一平方公里左右。村落里的居民是仙居吴氏一族于公元1600年左右搬迁过来的。吴氏一族源于五代（梁）银青光禄大夫，历代人才辈出，南宋龙图阁直学士吴芾、南宋左丞相吴坚、明代左都御史吴时来等都是其后裔。听了他的讲解以后，我不禁对这个小小的村落有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村落现存宅院11座，目前开放的是8座。每座宅院都属于四合院式样，由前厅、后堂、两厢、走廊、后花园等组成。画家领着我们，按照游览的顺序，从第一座宅院一直看到最后一座宅院。每一座宅院，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新德堂，思慎堂，省身堂，折桂堂，慎德堂，日新堂，积善堂，余庆堂。这些宅院，从建筑风格上讲，基本属于徽派。每进入一座宅院，我都有一种赖在那里不想离开的感觉，因为每一座宅院，都散发着中国古文化的芬芳。

跨进新德堂，我的眼睛首先被那宽阔的天井吸引了。天井全部由细小均匀的鹅卵石镶嵌而成，中间是太极八卦图，围绕八卦图四周的是蝙蝠、雅鹿、寿桃、双龙戏珠、铜钱，它们分别代表着福、禄、寿、禧、财五种祝福，间饰梅花等图案。在寒冷的冬天，天井里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小草和青苔依然向我们传递着勃勃生机，让我们不由感慨生命的伟大与坚强。它们以自己柔弱的身躯，填满了卵石与卵石之间的空隙，从而让天井看上去有了生命的暖色。似乎，那一丛丛绿色的小草和青苔，正在向我们叙述着一个个业已成为过往的清晨与黄昏，故事里的每一个人物，都还在我的眼前跳跃着，奔走着……看我盯着天井发呆，画家走近了我，告诉我，门堂的鹅卵石是当时庭院女主人张老太挪着三寸金莲，亲自带领工匠到溪滩上精挑细选出来的。当时，他们用柴刀架作验收鹅卵石的工具，只有能塞过柴刀架孔、两寸左右的细扁鹅卵石才被采用。选材苛刻，价格也贵，据说当时是一箩石子换一箩谷，造价不菲。昔日豪门生活的奢侈，由此可见一斑。

新德堂的走廊上，并排坐着两个老妇人。她们一个坐在轮椅上，另一个坐在她身边的板凳上。板凳上的老妇人，满头白发，直披到肩。她微微低着头，眼睛似乎在看着落在天井上的阳光的粒子，似乎在看着天井上的鹅卵石，似乎在看着天井上的小草和青苔，又似乎是闭着的。蜡黄的脸色，向我们昭示着她经历过的沧桑岁月。轮椅上的老妇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背倚着轮椅，面朝前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我不得而知。我们在天井旁走动，聊天，拍照，她们的头甚至也不挪动分寸。笼罩在她们心头的，究竟是淡定，还是无助与绝望。阳光照在她们的身上，她们感觉到了这阳光的温暖了么？看着她们，我突然想起自己远去的外婆与奶奶。她们，可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坚守者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不禁微微疼痛起来。

大宅院里的故事，多发生在后花园里。如果没有后花园，很难想象中国的《红楼梦》《牡丹亭》《西厢记》等这些名著要怎样安放那些生动的故事情节。新德堂的后花园是古村宅院保存最完好的一个。这儿的花墩刻有牡丹、荷花、菊花、月季和凤凰，四种花象征了春夏秋冬，凤凰则寓意吉祥如意。花墩中间放泥土的地方，当年是储水用的水池。当年大宅院里的闺秀，一定就在这后花园里，娉娉婷婷，站立着，走动着，轻舞着，她那飘舞的长裙上，一定驻了流光，驻了花儿的芬芳，驻了蝴蝶，驻了蜻蜓，还驻了多情公子顾盼的目光吧。岁月流转，当年的缤纷不在，当年的芬芳不在，当年娉婷的姑娘也已经变成了今日的黄脸老妇人或者已经作古，但是，当年发生在后花园里的故事是不是也如同《红楼梦》《牡丹亭》《西厢记》一样已经流传了下来，如同时光之水，涓涓着，淙淙着，流淌在人记忆的池塘。

思慎堂是个武术世家。门堂中央有两个石锁，大的有三百二十斤重，小的也有一百八十斤重。据说，武举人一手就可以把一百八十斤重的石锁举过头顶。我走近大的石锁，蹲下身来，用两只手使劲地摇晃它，它纹丝不动。在它的四侧，爬满了绿色的青苔，仿佛涂满了一层厚厚的绿漆。几个断面接口的地方，由于风雨的侵蚀，出现了一个一个大小不一的豁口。这些豁口与青苔看上去并不协调，仿佛它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对头一样。

思慎堂中堂两边的门板上贴着许多“捷报”。捷报是古人考上了状元、进士、举人等等送来的喜报，分为京报、省报、院报和学府报四个等级。其中京报是最高等级的，相当于皇帝下的圣旨。捷报越多就越显得主人家族的兴旺，名声的显赫。这些“捷报”贴在上边已有好几百个春秋，但是字迹依然看得清楚。

思慎堂西厢房的一扇花窗，引起了我的注意。据说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做成它。这是一扇很喜庆的“喜”字花窗，十个喜字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既寓意了十全十美之意，又有“喜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美好祝愿。花窗下半部分是象征年年有余的鱼形图案，上半部分镶嵌着一朵六瓣花，象征着六六大顺。窗内还镶嵌着蝙蝠、寿桃、聚宝盆、画卷、鸳鸯、鱼、中国结等等寓意美好的图案。
    省身堂最有特色的是中堂前方屋檐下柱子上的“雀替”，俗称“牛腿”。雀替又称“撑拱”，古玩市场上俗称“牛腿”，是明清古建筑中的上檐柱与横梁之间的撑木。省身堂的牛腿雕刻的是狮子图案，狮子以东为尊，东大西小。东边威武的狮子是雄狮，它足踩一个球，暗喻镇威避邪；西边表情温和的狮子是雌狮，它温柔地抱着一头小狮子，暗喻子孙后代绵延不断。

折桂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堂八扇门的雕刻。画家指着这些透雕，从西到东依次向我介绍：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蓝采和以及吕洞宾。人物形象栩栩如生。门上还雕刻有高山流水、西厢记、梁三伯与祝英台、智取生辰岗等经典故事，仿佛每一扇门都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让人看后，心中油然而生爱意。

慎德堂是高迁古村明清住宅的精华代表之一，也是高迁古村的中心。慎德堂中堂有一扇高迁仅有的“全窗”，由三扇窗组合而成。窗的中央嵌有太极八卦图案，象征阴阳协调，体现了主人的信仰；窗上蓝色的装饰物叫“绿石岩”，也称“浮石”，是一种仙居本地产的矿石，镶嵌在窗户上已经几百年了，可依然保持着鲜艳的颜色。小小的绿石岩，放在别处也许并不惹人注目，可是镶在窗上，就有了别样的情趣意蕴。画家告诉我，这个镶嵌的过程非常不容易，镶嵌前，必须先把木头浸泡在水里几天几夜，等木头膨胀以后，把绿石岩镶嵌进去，然后待木头风干收缩后才能把绿石岩固定下来。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这些浮石，这些浮石仿佛发出了欣喜的叫声。我知道，那是我与自己相遇时间发出的声音，也是我与自己的前生相逢时间发出的声音。曾经，我镶嵌在木质之中，而今，我镶嵌在流淌的时间里。

慎德堂宅院的瓦片比较特別。它是用“花头瓦”裝饰的，上面一层称之为“檐瓦”（写着一个“福”字），下面这层称之为“唇瓦”（写着一个“寿””字）。花头瓦不仅外观漂亮，具有很强的装饰性，而且还很实用，下雨天可以用来保护花头瓦里侧的木条，防止木条因潮湿而腐烂。花头瓦片给我的感觉，不单单是一种建筑奇观，它更体现了一种创造，一种对于建筑的思想与思考。

从积善堂前往余庆堂，经过一条小巷，小巷两壁高耸危立，张伞可接双檐，所以有“伞纳双檐珠，仰首一线天”的诗句，可真是有点诗情画意。往上面看，还有一个楼阁。画家告诉我，古时候的小姐足不出户，如想买点东西，就只能站在上边，把花篮吊下来，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这里以前就是小贩们卖东西给主人的地方。门楣上写有“爰得我所”，原是《诗经》中的句子，本意是哪里才是我的归宿，但是在这里的意思却是“在这里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余庆堂中柱子上的牛腿雕刻，尤为突出。东边柱子上的“牛腿”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梅花鹿，西边柱子上的牛腿雕刻也是一只梅花鹿，它的嘴里叼着一棵“鹿含草”。据说，当时这头梅花鹿被猎人追捕，被一个妇女藏在裙中才得以获救。后来这个妇女因难产疼痛不己，梅花鹿为了报答妇女的救命之恩，到悬崖峭壁上叼来“灵芝草”给那妇女服下，后来这个妇女平安产下孩子，后人便把“灵芝草”称为“鹿含草”。中间柱子上的牛腿为九狮图喻意九世同堂。这个宅院九代人世世同堂，一直居住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一代人搬迁出去。这儿，淳朴的村民们依然保留有相当多的传统习俗，如纺纱、织带、编草鞋、打年糕、做佛事……这些外界已不多见了。老式的纺纱机倚墙而立。在它的一侧，一个中年妇女正端坐在一个桌子旁，忙碌着。我看到她捏着一根细长的杆子，另一只手在杆子上包裹一层白色的东西。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灯芯。我说，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灯芯。妇女说，佛事用的，5厘钱一根，一天能够挣几块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辛酸。

古村里，每一宅院的结构都相似，但是，每一宅院的特色又不尽相同。每到一个宅院，画家都认真地为我解读其中的文化蕴含。说真话，他对这个古村的了解，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能够随口为我讲解古村里每一个宅院每一个廊柱每一扇窗每一件雕刻每一个农具。他试图把对古村的了解全部告诉我，有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对他正在讲解的内容是否真正感兴趣——每个人只对令自己敏感的事件保持充分的热情，但是即使在他的讲解被我接听的电话打断以后，他依然会在我电话挂断以后把他没有讲解完的东西继续说给我听。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听完了他的每句话。他是一个真诚的人，更是一个执着的人。他花了很多精力为我讲解古村宅院里展示的文化气息。这些东西，通过廊柱、窗户、牛腿、门上的雕刻等表现出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太极八卦图精深繁复，老鼠偷油、八仙过海等民间故事通俗生动，唐诗宋词等诗句雅趣盎然，凤凰、锦鸡、雅鹿、狮子、鸳鸯、喜鹊、孔雀、仙鹤等象征吉祥、威武、富贵的动物栩栩如生，梅兰竹菊、琴棋书画等象征高洁风雅的花草物什情趣无限。他的讲解，让我看到了一个世代耕田读书、勤勉持家的名门望族形象。“清白流芳长存祖德，屏岩挺秀蔚起人文”“朔光禄世家钟鸣鼎食，承延陵让国礼备乐和”等楹联也为我们描绘了耕读世家诗意生活的情景。“人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海德格尔说。可以说，高迁古村正是人诗意栖居的一个最好的例子——豪门望族一边务农一边读书或者习武的浪漫场景，很容易带着我们的内心走向宁静自然。小河流水，鸡犬相闻，草木成荫，飞鸟鸣蝉，石板路，石锁，青苔，深巷，阁楼，阳光下静坐的老妇人，八大碗，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感动。画家何以对古村的一草一木如此熟悉呢？我知道他是古村的居民，可是，并不是古村现存的每个居民都能够如此熟谙古村的一切的。问画家。画家说，古村旅游的导游词就是他亲手书写的。不禁愕然。想不到画家不光工于书画，对于文字也如此在行。

画家还告诉我，在古村，他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是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愿意到他的工作室去看看。我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他的工作室。工作室里，陈列着他已经画好的和正在画的美术作品。他主要从事油画创作。他的油画，篇幅大，色彩浓，生活气息重，好些都是反映田园劳作或者秀美的乡村风光，让人观后深受陶冶。
    参观了古村8座宅院，没有看到多少人。有的宅院里稀稀落落有两三个人晒太阳，有的宅院里一个人也没看到。这么好的宅院，就这样荒芜了。我记得只有一个宅院里面还有一些温暖的生气。那个院子里，长着很多盆花卉。走进宅院的时候，就被那些花卉的香气包围了。和画家聊起，画家说，那个院子，是他的。他是吴氏第多少多少代传人。心里一惊，一喜，胸口不禁热了起来。

耕读时代已经成为历史，像落地融化的水雪。我相信，无论谁看了古村以后，都会被古村气势恢宏的建筑所震惊，都会为古村底蕴丰厚的文化所迷醉。这是一个与当下快餐时代格格不入的存在。它的存在，在物欲横流的世界，显得那么孤独与无助，我相信，和它一起感到无助的，是海德格尔“诗意栖居”的生活追求。作为耕读时代最好的影像，古村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范本。“凡宅左有流水，谓之青龙；右有长道，谓之白虎；前有宅地，谓之朱雀；后有丘陵，谓之兀（玄）武。最为贵地。”高迁古村就是美学与其他学科互相渗透、交融的杰作。当一切，包括人，被金钱和普遍下降的价值观念奴役的时候，高迁，这耕读世家最后的遗产，这耕读世家最后的庄园，还能够在风雨中飘摇多久？我看了看画家，又看了看门外的天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飘起了蓝色的云朵。

有的地方，可以翻阅历史；有的地方，适宜寻找未来。在高迁古村，能够寻到什么？我苦苦思索这问题的答案。这时候，画家门外，一棵光秃秃的树木进入了我的眼帘。树是弯曲的，它的干和主要的枝都横向伸向了那条清澈的小河。树上没有一片叶子，零星的枝节也有被刀具修剪的痕迹。无法判断这是一株活着的树，还是一株将要死去的树，但是，这株树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因为这株树的干上，长满了青苔。它们的绿色，层层叠叠地包裹了树干，让树干发出了自己不能发出的生命的亮色。

这算是高迁古村给我的一个启示么？风轻轻吹来，秃树下的小河泛起了一阵阵涟漪，像青青的麦浪，像无数双划向时间的彼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