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

邵顺文

我听到这小小的湖里，每一滴水的声音。

她们互相簇拥着，互相搀扶着，用彼此的体温为对方取暖，用彼此的心跳为对方伴奏，用彼此的圆润为对方抵挡芦苇与水草的棱角，抵挡锐利的石头与铁片。

现在，我要和你聆听这一滴水与另一滴水依偎时发出的声音，聆听这由来已久的爱。她们安静地拥抱在一起时，我们可以听到这条湖沉睡的呼吸；当她们手拉着手一起前进时，我们可以听到这条湖澎湃的气息。无论静动，她们的爱，都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爱是多么令人难以忘怀的奇迹呀？没有一滴水抱怨另一滴水的遥远，没有一滴水抱怨另一滴水的贫穷，没有一滴水抱怨另一滴水的苍老，没有一滴水抱怨另一滴水的瘦弱。她们的感情，没有掺杂一丝杂质，没有糅合一点功利色彩，纯粹，纯净，纯洁，纯得一如每天按时到来的黑暗。

我和你聆听这比时间更加悠久、比水晶更加晶莹的水声，是想让你在静静的聆听中，听到这美丽的湖畔，那颗和水一样纯美的心跳。那心跳似被水浸染、洗濯、荡涤一样，透明，清净，一尘不染——如同冷兵器时代的剑光刀影。这样的心跳，像一株草的心跳一样，像一丛花的心跳一样，像一棵树的心跳一样，充满了对世界的感恩和爱，充满了对阳光、露水、月亮和星星的祝福与期待。

那是一颗多么真诚的心呀？它曾经一遍又一遍检视自己，检视自己对你的呼唤是否坦诚，检视自己对你的祝福是否热切，检视自己对你的爱是否炽热——就像一滴又一滴湖水检视自己的温度、纯度与密度。这颗心对你的爱，是一滴水对另一滴水的爱，是一颗星对另一颗星的爱，是一片阳光对另一片阳光的爱。就在这布满人迹的湖畔，这颗心那么热烈地呼唤你，从夕阳西下的黄昏，一直到朝阳升起的凌晨，它呼唤着你的名字，期待着你的凝望，默守着对你的诺言。

与你终生以湖为邻，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在春天的每个中午，我要带你到湖边看那些花朵映在湖面，我要在你看花朵的时候，悄悄地看你映在湖面的脸颊。只有那些相拥在一起的水，才可以做一面最大的镜子，收容这个美丽的春天。我知道，你的脸颊，是世界上最美的花朵。我要在每次看完湖面之后，描绘这美好的春天，描绘这春天的五颜六色和你的缤纷绚丽。我会一遍一遍地告诉你，我爱这个春天，我爱你。

在夏天的每个黄昏，我要带你到湖边的船上。我要你坐在船舷，把你的双脚放在湖里。然后，我会俯身为你洗涤。我要用我的手指，轻轻按摩你的每一个脚趾，像安抚一条条小小的白鱼。只有那些相拥在一起的水，才可以让你这一条条白鱼感受到淋漓尽致的快乐。当星星升上天空，我会背着你，一步一步离开我们的轻舟。

在秋天的每个早晨，我要带你到湖边的路上，和你一起看那一片片树叶，从天空飘然落下，像一只只红色的鸟儿游到湖底。我要紧紧握着你的手，握着世界上最美丽的鸟儿，告诉你，无论秋天多么肃杀，你的手，都不会从我温暖的相握中坠落。只有那些相拥在一起的水，才可以让彼此远离秋的凄清。你的生命永不零落，我要轻轻告诉你。

是呀，当秋天的最后一个早晨过去，我要和你一起收拾行李，我们要去南方，很远的南方——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那里，春天刚刚开始，那里，我们的爱也刚刚开花。我要和你一起，在南方的某个湖畔，度完一个完整的春天，然后，再回到现在的脚下，回到另一个春天的湖畔里。

每年，我们拥有两个灿烂的春天，一个炽热的夏天和一个果实累累的秋天。这就是我要给你带来的一年四季：湖边的四季。在这里，一滴水与另一滴水，用彼此的体温为对方取暖，用彼此的心跳为对方伴奏，用彼此的圆润为对方抵挡芦苇与水草的棱角，抵挡锐利的石头与铁片，而我，要用自己的心做一把最大的雨伞，给你抵挡所有的风风雨雨。

现在，你听懂了这颗怦然的心跳么？

今生，我要为你修筑的，就是这样的一条湖。

每天，我要让你聆听的，就是这条湖里，一滴水对另一滴水的歌唱，就是我这暖暖的胸腔里，我的心对你的歌唱。

无论季节怎样变幻，请相信一条洁净的湖，相信一滴水的纯真——相信一颗如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