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顺文

最好的感觉，便是你懂我的欲语还休。

而今，种子早已变成了芽，芽早已变成了苗，苗早已变成了参天的树，树也早已变成了冰冷的石头，你究竟有没有明白过，我想对你说的话？

云轻轻地飘着，仿佛答案，浮在天空中。

是否，爱曾经发生过？或者，相爱的心，曾经碰撞过？一个传说，或者神话，暖暖地镌刻着。

一亿年前，一个名词的故乡：白垩纪。

在故乡里长大的孩子，才有资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们，我和你，就是这样，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地度过了那漫长的年少岁月。无情的风吹过一季又一季，淅沥的雨打过一季又一季，温暖的阳光照过一季又一季，洁白的雪落过一季又一季。我看着你长大，你看着我长高。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目光的叶子里充满了爱意，充满了怜惜与温柔。如果就这样，一直相守相望，那么，再平淡的时光，也会像一刻钟那样精彩；再无尽的岁月，也会像一分钟那样短暂；再百无聊赖的此生，也会像一秒钟那样趣味盎然。

多少话，藏在心里，像棉花里的针一样，像酒精里的锈一样，想对你说，可是，我却一直不曾向你提起。是耽于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待么，等你向我展示你内心的那份隐秘还是其他？我不知道。我们一起，拥有了时光赐予我们的那一段静好，可是诺言没有吱声，谎言一样没有出口，这才是最大的悲剧。

若时间真的是故乡，哪一刻不是在生命的他乡里流浪？命运的网，最终给我们撒下了灭顶的格子。曾经矜持的我们最终被深埋，在一场巨大的风暴之后。在泥土与沙子的裹挟下，远离站立的地方，远离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也远离时间意义上的故乡。我们被铁包裹，被铜包裹，被镍包裹，被锌包裹，被大地中一切有名字和没有名字的物质包裹并且挟持。黑暗绑架了我们，我们只能以被无限压缩的疼与痛充饥，以哭不出喊不出的窒息与憋屈御寒，以慢慢沉下去又升起来的死亡相依相伴。

再见就是沧桑。亿年之后，你我都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包括我们的心。那不曾说出的话，还在我们的体内发酵么？我们的身上，只剩亿万年前的纹理与脉络。但是，这纹理不再是生的纹理，而是死亡的纹理；这脉络不再是生的脉络，而是死亡的脉络。漫漫年华，像锋利无比的刀一样，削去了我们身上的花与叶，削去了我们身上的枝与茎，只留下这光秃的一截：石头般的一截，玉般的一截，再也不能绿起来的一截，再也不能在风吹之后开花结果的一截，那就是我和你的现在……

欲哭无泪，才是真的伤悲。欲语还休，才是真的表达。可是，我的欲言又止，你是否真的曾经领悟，抑或记取？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么？风在我们的身边轻轻吹拂，麦冬草在风中轻轻舞蹈，蟋蟀在麦冬草里叽叽歌唱，所有这一切，都在向世界传递着爱的信息。你能够和我回味起那风在的日子么？有风的日子，就有草，就有虫，就有心思萌芽。亿万年前的那份暖，至今，还留在我记忆的深处，一点一点地，跳跃着。我曾经那么刻骨铭心地爱过，如同风爱过我们，如同麦冬草爱过风，如同蟋蟀过爱麦冬草，曾经希望你可以明白的那些没有从我口中吐出来的珠玉，原来竟然像葡萄一样，羞涩，青春。

什么都改变了模样，只有时光从来不改她的容颜。她没有变老，也没有变年轻。她是永久之谜。只有她能够解释，亿万年来，发生过什么。尘埃飞起又落下，如同一个个动词或者一尾尾优美的鳍；山从大地上慢慢拔起，仿佛永远不落的太阳；水在河流里面安静地睡着，犹如一粒又一粒月光相拥而眠；鸟落下以后，重新飞起，好像醒来的梦；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宛如季节迈向未来的两只腿，总是这样，一前一后。她可以知道我的爱，也知道我的恨，但是，她知道我现在的独白么？

石化之木。亿万年前，我是一株和你相守相望的树。我不曾听过你的诺言，也不曾听过你的谎言。你让我的存在成为一种虚无，如同一块自卑的补丁或者阳光穿透树林留在大地上的反光。我爱过，我恨过。现在，当亿万年时光过去，我的心中，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甚至也没有了对你的期待与祝福。

最好的感觉，便是你懂我的欲语还休。

最差的感觉，不是恨，而是放弃了对一个人的祝福。

生是两条相交线，而死，则是两条平行线。对于平行线来说，祝福与放弃祝福，一样的冷酷无情。

现在，让我和你一起，凝视我们自身，凝视我们体内那些清晰的纹路。看着，看着，你会发现，沿着这些纹路，我们会渐渐回到时间的前一个驿站，更前一个驿站，直至回到亿万年前，回到那场巨大的风暴之前：重新成为一棵树，成为一株苗，成为一粒种子。这是我们应该在自己的身上，在木化石群，寻找到的我们的纯真年代。我们应该回到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是我们的家，是我们身体和心灵最初与最后的家园。

那个时代，我们的名字叫做种子。

以一块化石的名义，寻找自己的种子和最初的爱，寻找那个渐行渐远的你与我，仿佛以一片药的名义，寻找自己的病症；以一根线的名义，寻找自己的针。生存下来，就要面对的是死亡；起步以后，就要面对的是他乡。让我们一起寻找往昔的自己，在对故乡的呼唤中，找回流浪已久的灵魂。相爱的人，请好好相爱；怀恨的人，请放下仇恨。在木化石中，找到自己最初没有脱口而出的一段话，一个词。亿万年后，今夜无眠，若有缘，请和我一起流泪，一起倾诉，一起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