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花开

邵顺文

在京与《人民文学》散文编辑曹雪萍聊散文，她和我谈了几个台湾的朋友，其中一个是林清玄。林清玄亲口对她讲过一件事情，说有一次三毛想去加拿大定居，打算卖掉自己台湾的房子。林清玄得知消息后，和三毛讲，如果要卖就卖给他。三毛爽快地答应了。可是正当他们准备签约时，三毛突然又变了卦。林清玄问她为什么，三毛说她养在院子里的一株柠檬树已经开了花，她要等到柠檬结果后才肯卖。因为对一株小小柠檬花的爱，三毛放弃了出售自己房子的想法，这就是我心目中那个叫做三毛的人物。即使没有林清玄说过的这段往事，三毛给我的印象依然如是：感性的女子，她的内心，除了一个真字，别无杂什。

世间再无三毛，但是像三毛惜花毁约这样让人感叹的事情，一定不少。生活中，微小的真实，带给人的感动，往往是那样随意，又是滴水穿石般有力。

电视剧《雪豹》中，抗日英雄周卫国和日本军官竹下俊原本是德国一所军校的同学。抗战后期，竹下俊与独臂英雄周卫国狭路相逢。他与周卫国约定了断。但是，在自己钦佩的朋友面前，愧疚难当的他没有把个人的生死看得比公正更重。他挥剑斩去了自己的一只胳膊，以此表示这场决断的公平。就在他用剑支撑着自己歪斜的身体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眼睛濡湿了——我的眼前，现出了一株柠檬花的粉白与灿烂。那花，开在了竹下俊的心中。为了那美丽的柠檬，竹下俊付出了一个职业军人所能付出的全部。

艺术中的真性情，就像生活中发生的一样，让我们唏嘘。

阿来在《尘埃落定》中，土司的傻儿子，也就是主人公“我”与大“我”五岁的桑吉卓玛有过许多次的缠绵往事。当卓玛嫁给银匠以后，卓玛一直没有忘掉这个傻子，她甚至让银匠来告诉“我”，说她和银匠快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当我读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的内心被震撼了。卓玛尽管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了银匠，但是，她对“我”一直怀有一份善意的疼爱。也只有这份疼爱，才会促使她告诉“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卓玛心中藏着的，何尝不是一株惹人怜爱的柠檬花呢？

听过林清玄与三毛关乎柠檬的故事后，我近乎神经质地把生活中、艺术中那些反映真性情、反映美的事件与柠檬花划上了约等符。

前不久，有近十年没有联系的好友给我发来一条讯息。她现在生活得很好。她的孩子就要诞生了。她怯怯地问我，能不能给她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我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近十年来，她几乎杳无音讯，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突然从她的口中传来，我的胸口，一时间，被开心和祝福堵得严严实实的，竟如被芬芳的柠檬花瓣淹没一样。

得闲，我一定要去看看三毛的故居，看看那株柠檬树。三毛不在，她那株昭示真性情的柠檬花，一定璀璨依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