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者

邵顺文

需要沿着时间的河流往回走三十余年，才能够走到那个炎热的下午。

蝉在树上、屋顶上、芦苇丛中叫着，高高的嗓门似乎要把天空捅出一个个大窟窿。到处都是绿色，苔的绿色，草的绿色，玉米的绿色。火一样的阳光，把大地上的这些绿烤得微微泛白。阳光在狭窄乡间道路的路基上，涌动着，一波一波的，如同白色的浪花。这是正午，父亲在屋后的河岸，安静地端坐着。他的脚下，是躺着的芦苇；他的左右，是站着的芦苇。他的前面，是碧青的河面。

长长的鱼竿，从他的脚边伸进河心。老式的鱼浮漂在河面，像几个闪光的珍珠。

父亲一动不动，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太阳偏西了大约45度以后，他的鱼浮终于动了。父亲使劲了浑身力气，猛地一提，鱼没有跟过来，反而游到芦苇地里去了。借助于芦根的力量，鱼最终挣断了父亲的鱼钩。

很大。父亲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或者失望。它还会来的。

三十年前，几乎每个乡村都有几条这样的河流。面积不大，但是清澈纯净。村民们在河里淘米洗菜，也洗衣服、游泳。在河堤的芦苇荡里，抬眼可见各种各样的水鸟。盛夏的时候，还可以在芦苇与河面交界的地方，看到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龙虾。它们蜷伏在水面，紧紧攀着芦苇，犹如猴子攀着树枝。

父亲换了一把鱼竿，继续安静地坐在原地。他的头上，一顶宽阔的草帽遮住了剑一样的阳光，也遮住了他烙铁般的脸膛。

父亲不是一个钓鱼爱好者，也不是一个钓技高超的人。但钓鱼确实是他的一部分，每当家中颗粒无剩或者和母亲怄气以后，他就会静静地坐到河边。他一年要在家后的河边，垂钓十几次或者二十次之多。他烙铁般的脸颊上，凹凸分明的棱角越加显著。

太阳大约又偏西了30度左右。父亲再一次提起了他的鱼竿。

鱼竿在父亲的手和鱼之间绷得紧紧的，绷成了一个抛物线。

随着鱼在河里的挣扎，抛物线不断地变换着顶点的位置，但是它的一端始终没有脱离父亲的手心。

父亲说，这就是刚刚从他手里溜掉的那条大鱼。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他跑掉。

和这条鱼折腾了大约一个小时，父亲终于把它起获上岸。那是一条十几斤重的鲤鱼。在这个小村庄，在这个小河流，这条鱼是一个爆炸新闻。父亲美滋滋地把鱼剁成了肉酱，做成了鱼丸，给小村里挨家挨户送了一些。

父亲与鱼相搏的场景，令我想起了著名作家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老人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出海八十五天，才捕到了一条大鲨鱼。这条鲨鱼与老人在海上周旋了三天三夜，才被老人制服。作家用自己的笔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值得尊敬的老人的形象。这个老人，为海明威赢得了“硬汉子”的美誉，也为海明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打下了决定性的基础。

把圣地亚哥和我的父亲进行比较，发觉父亲与圣地亚哥有太多共同的地方。生活中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者，有着强大的内心，善于自嘲、调侃，永不言弃。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海明威笔下的圣地亚哥，仿佛正是我的父亲。圣地亚哥是悲情人物。他穷尽岁月，看似捕获了一条大鱼，实则一无所获，除了鱼的头骨身骨以外。

他的结局，何尝不是钓者最终的结局呢？

几天前，回到老家。年迈的父亲，正躺在床上，饱受疾病煎熬。我的心里不由升起一股疼痛。他已经不再是一个钓者，但是，他在我心中的印象，却永远与他捕获的那条鲤鱼有关，也与家后的那条河有关。

“然而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打败。”《老人与海》里的这句话，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是的，当我看到父亲的时候，我感到，我的父亲，一个平凡朴实的农民，一生没有成就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但是，生活也从来没有将他打败。

这值得深思。三十年后的今天，当我的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我是不是也正在接过父亲手里的人生之竿呢。四十年华，我究竟已经从失败中站立了多少次？我得好好学习父亲钓鱼的沉着劲，学习圣地亚哥的“不倒翁”精神。在更多的时候，人并非刻意欲做逆流而上的强者，但是，在琐碎无奈的生活中，你想做一个顺流而下的弱者，也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