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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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
邵顺文
邵顺文在日照帆船上掌舵
我们到达日照金海湾宾馆办理住宿手续以后,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钟左右。太阳正在缓慢地下沉着,像一个帝国最高的王者慢慢闭上自己的眼睛。我怀着与这个王者一样的忧伤和快乐,款款地走上街头。不远的地方,大海发出的信息通过风向我传来。我听从了内心的驱使与召唤,情不自禁地,向着大海的怀抱走去。
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著名的日照森林公园。森林公园除了拥有郁郁葱葱的树林外,还拥有一片辽阔而漫长的海滩。我想到海边走走,和这里的沙滩作一次亲密接触。但是,当我到达金海湾大酒店东面的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高大的马车改变了我的主意。
我可能曾经见到过这样的马车。在我见到这驾马车之前,我可能见到过一次这样的马车。它是由两匹高大的马拉着的。它的外观,具有典型的贵族风范。马车上,除了驾驭人的座位在马车的最前面之外,还为乘者准备了两排座位。这两排位置对面而设,宽敞舒适。马车的四个轮子,前面两个小,后面两个大。车子的颜色,红色为主,凸显出坐者的身份与地位。这样的马车,我似乎曾经在我老家的大路上见到过。似乎那是我四岁或者五岁的时候。两匹高大的马拉着它,占据了乡间的整个道路。我看到这样的架势以后,内心充满了好奇与畏惧。我躲在远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直到它和它卷起的灰尘离我而去。我无法解释,这究竟是我生命中真正发生过的一幕,还是我对自己撒下的一个时间跨度很长的谎言。总之,我的一生,充满了对这种场景的怀疑,憧憬与担忧。我性格中最凸出的部分,与这由两匹马拉动的马车息息相关。这造就了我对辽阔世界的向往,对权力与势力的期待与厌恶。这一幕终于再次与我相逢,宽阔的乡村道路变成了宽敞的海边大道。在金海湾宾馆东面不远的路口,我与自己生命中的一种假设或者说是一种可能性遇到了一起。我的心里,被前所未有的喜悦击中,仿佛我的双脚在踏进海滩的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潮水击中一样。
两匹马都是棕色的。它们的身高身长相当。它们一起,静静地站立着,面朝大海的方向。行人与轿车从它们的眼前路过,它们不为所动。它们的身后,就是我刚刚向你叙述的那种高贵的马车。我驻足在它们的身边,静静地凝望它们。它们似乎没有看到我一样。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宁静的状态,是一种心役万物的表现。
车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的皮肤黝黑,从脸到手,似乎都被火烤过一样。他的穿着,极其朴素,仿佛他还活在几十年前的某个中国村庄。他和我讲话的时候,说的是山东方言,我基本听不懂。于是,就请他讲普通话。他答应了我。他给我讲的第一句普通话就是说我比较小气。我听了以后,哈哈笑了。我们驾着马车,开始了在森林公园的旅行。
他左手握着马缰,右手举着马鞭,带着我从金海湾大酒店的门口经过来到了海底世界门口,停了下来。他下车检查两匹马的状况,发现马的身边有蚊子叮咬,就从车上拿出一把条帚,帮助驱赶它们。他的这个动作,非常简单,但是却格外让我感动。
我们继续上路旅行。在路上,我耐心观察他驾马的姿势,发现他基本不用鞭子。他对待马非常亲切。两匹马对它们脚下的道路比较熟悉,对将要走的路也很了解。所以,他驾马的时候,并不吃力,也不紧张。他在驾驭的过程中,通常只用两个字,一个字是驾,那是叫马儿朝前跑,一个字是吁Yu,那是叫马儿停下来。两匹马儿都非常懂话,也非常听话。听到吁,马上就知趣地停了下来,听到驾,马上就欢快地飞奔而去。我们行驶的道路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摩托车,有轿车,各种让我担心的情况都发生过,但是,由于他对马儿的驾驭有方,让我担心的事实始终没有发生。
我们的马车路过一个河畔的时候,他再次把车子停了下来,并再次握着条帚,去为马儿清除蚊子。这次,我看清楚了,他所称呼的蚊子,其实是我们称呼的蜢。这种蜢,比正常的苍蝇要大好几倍。它们只叮牛马等大型的动物,而很少叮人。厉害的时候,它们可以将牛马等的皮肤咬破。有一只蜢非常狡猾,它在两匹马之间来回飞行,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这只蜢飞到哪里,他就扑到哪里,结果总是慢了半拍。让人感到讨厌的是,无论他怎么追打,这只蜢都不肯飞开。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慢慢地滚落下来,像黑色的雨珠。他的头发,也被折腾得凌乱不堪,两边的头发,簇拥向额头的中央,在额头的中央形成了一个撮。这个撮,让他看上去狼狈不堪。他有些烦躁,也有些沮丧。
这只蜢在经历了一番被追打的经历以后,似乎也疲惫了。它飞落在右首那匹马的马鞍上。马鞍的颜色与蜢的颜色非常相近,都是那种不起眼的灰色。他一下子找不到它,握着条帚,站在马头边自言自语。我看到了蜢,告诉他。他把左首的马头轻轻地拨到更左边,抡起条帚,对着右首的马鞍扑了过去。那只蜢来不及飞,被他打落在地。它揩了揩额头的汗珠,开心地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完成了学年的考试以后,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漫长假期的第一天。
继续前进的路上,我仔细询问了他的工资和家人情况。他告诉我,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1200元。他的老家在山东泰安。妻子和孩子都在老家种田。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他说话的时候,我观察了他的眼神,我知道,他的话中有假,也许,他夸张了生活,放大了生活中的安逸与知足。他可能有什么苦楚,不愿意和我谈起。我理解每个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每个基层的人物都是一个苦难的故事,心里觉得有些疼,但是没有说出口。
马车载着我们,很快返回到出发的地方。在靠近停车地大约十几米的地方,他放下了手中的马鞭和缰绳,任两匹马自己走去。我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两匹马,居然像两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然后,朝着它停车的地方径直走去,走到停车地,齐刷刷地转头向东,又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所停的位置,与刚刚我乘车前所在的位置,没有什么距离。我不禁暗暗吃惊,止不住问他,这两匹马,跟着他有多久了。
他看着我发愣的样子,轻轻地笑了,说,三个月。这不是一个平凡的马夫。我思忖。遂请他和我一起合影留念。他一听这话,赶紧把头转向一边,那样子,像一个害羞的乡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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