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呼
(2012-07-01 22:5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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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每日一题 |
招呼
邵顺文
我居住的这条街道,苏北人比较多,安徽人比较多。他们在这里,做的基本是最苦最脏的活。粉丝,凉皮,擦皮鞋,装运,收购废品,不一而足。他们的年龄,从十几岁,到六七十岁不等。和他们打交道,我觉得异常亲切。这种感觉,让我自己也颇感温馨。
安徽的那个收购废品的师傅,他是我结识的这个群体中最年长的一位。他大约七十岁。个子像潘长江。脸像葛优。眼睛像林永健。头发像李九松。他的精神特别好。他总是拉着平车,在街道的几个社区来来回回。看到我的时候,他会很客气地招呼一声,吃饭了没有,回来了么,平常话语,但是听来格外舒心。
他曾经替我处理过几次废品,说真话,他这把年纪做的事情,我做不来。有一次,他为我处理旧书。几百斤书,被他放在三四个大蛇皮口袋里。每个口袋都有一百多斤重。他顶着巨大的口袋,一步一个台阶朝楼下搬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宽宽的口袋,根本看不到他。“我帮你抬下去吧”,我喊道。但是他的声音立即隔着口袋传了过来:“不用的,我能行。”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
这条街道上,几乎每个苏北人和安徽人看到我,都和他一样,乐意与我打招呼。这可能与我的老家在苏北有关,也因为我的骨子里那层厚厚的农民情节。我是农民的儿子,无论我现在做什么,将来做什么,骨子里的淳朴与善意都不会改变。这拉近了我和他们的距离。
有一次,外地来了一大帮朋友。为了招待朋友,我自己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酒,并请他顺便帮忙拉到饭店。我们还约好了晚餐以后,他还过来帮助我把剩余的酒拉回去。结果,原来计划九点钟结束的酒宴,被我们延长了一个半小时。十点半左右,我下楼时间,看到他正站在门口等我,觉得不好意思。
客人们都散去了。他装好剩余的酒,对我发起了牢骚。他说我说话不算话,让他在这里白等了一个多小时。那天,我的酒喝得比较多。听他说这话,觉得很不顺耳,就对他说,你白等了一个多小时,我给你钱,可以了么?结果他把平车往马路边一放,不走了,与我理论起来。我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是有几句我听进了耳朵。“你不要以为你有钱,有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收购废品的,我人虽然穷,但是,穷也不等于就没有志气。”他还说,他的儿子就在南京的一家外贸公司,如果我不相信,他可以马上打电话叫他过来。
那个晚上,醉意十足的我,稀里糊涂地和他吵了一架。
隔了一天,我们又在街道相见了。大家都把头一扭,仿佛没有看到对方一样。
此后,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彼此没有打过招呼。其他和我经常打招呼的人,都依然如故。
静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反思。那个晚上,我究竟说了什么话刺激了他,以至于把我们之间很和谐的关系搅得僵化了。都是酒多惹事呢。如果他是一个公司老板或者政府公务人员,我恐怕一辈子不会再与他往来。但是,一想到他那天背书下楼的情景,我就有些歉疚。我决定抽空向他解释一番,冰释前嫌。
就在我决定主动和他招呼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又在我们小区的门口见到了他。他依然拉着平车,依然精神矍铄。朝他走去的时候,我发觉,他也正向我走来。还没有等我开口,他主动地招呼道:“你吃早饭了么?”
我的胸口,立即涌起了一股暖流。仿佛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废品收购人员,而是我久违的乡下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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