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叫做“疼”的红苹果

邵顺文

打的去中央门的路上，车行至明故宫路口的时候，亮起了红灯。驾驶员停下了车，拉了手刹，一边盯着红灯读秒器，一边慢吞吞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我看到，他掏出来的东西圆滚滚的，外面包着一层白白的纸巾。他用左手拿着，用右手轻轻地剥那层纸巾。纸巾剥去以后，露出了一个圆圆的、红红的脸蛋。原来，他揣在口袋里的，是一只红苹果。

那是一只残缺的苹果。看样子，先前已经被咬去了几口。残缺的苹果，让我一下子就联想起时下流行的苹果手机和它的缔造者乔布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从纸巾里剥出这个苹果，我的心里突然一热。多么温暖的色彩呀，温暖得似乎要融化我们内心里最寒冷、最坚硬的某一块冰。仅仅因为这刹那而过的念头，我对眼前的这只苹果与这个驾驶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说：“我坐过成千上万人的车，但是，你这样的人是第一个。”

他转眼看了我一下，说：“是的。我没有别的办法解压。每天出车，我都带一只苹果。一天工作完了，这苹果也吃完了。我的意思是，这苹果吃完了，我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我说：“你每天感觉累么？”

他说：“每天都觉得累。以前，我的妻子经常和我吵。她不明白我这个做驾驶员的工作，不知道我的辛苦。我没有办法和她沟通，就在每次出车的时候，带上一只苹果。每咬一口苹果，我就告诉自己，那么多的烦恼，已经被我吞下去一大口了。就这样每遇到红灯，就吞一口。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吃一只苹果。”

我问他：“有自己的房子么？”

他说：“谁买得起呀？现在只好租住呢。日常生活用品涨价了，汽油涨价了，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现在，我的妻子偶尔和我吵，但是，我心里的压力一点也没有减少。”

我明白他的境地。物价带给我们的压力，远远比在公开场合获得的数据要沉重。生活似乎越来越好，可是，我们心头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每天处在焦虑、烦躁中，向谁去诉说自己的烦忧，用什么方法去排解心头的压力呢？

看着眼前这个憨憨的驾驶员，我觉得有些悲哀——我为他感到悲哀。除了苹果难道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解决他的郁闷么？也就是这个问题闪过之后，我又为自己悲哀起来。

细细想来，我的压力应该比他大得多。工作的压力，写作的压力。但是，谁会明白这些呢？比工作与写作更大的压力，又是什么呢？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

很多人羡慕我现在的状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作品。可是我对眼前的事业并不满意，我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我需要更长的时间和自由去表达我的存在。但是，生活并不乐意给我这样的时间与自由。

生命如弓。

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折断。懂得生活的人，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但是，生活中总是有“但是”的存在。

我再次瞥了瞥驾驶员的手心。在红灯变成绿灯之前，他已经麻利地用那张微微湿润的纸巾包起了那只残缺的红苹果。想象他在下一个红灯口，还要掏出这只残缺的红苹果，我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像他一样，每天为自己准备一只这样的红苹果？

该为这样的红苹果，取一个怎样贴切的名字？

生命里，有这样一个字：

意味着我们永远不能摆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