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11年第六期发表邵顺文散文《在时光中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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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中踱步
向前走,是二十三步。向后退,也是二十三步。
每个礼拜天,我都要在这家宾馆二楼的阳台上走走退退很多遍。从我的身影西斜,到我的身影东斜,一直再到我的影子慢慢消逝在黑夜中。
远离了喧嚣的人群,一个人静静地徘徊,这是多么惬意的人生呵。
不远的前方,与我一样孤独的,是一棵树。一年来,我从她的叶子发绿开始陪伴她,以后每过一个礼拜就过来看望她一次。每次看望她,都觉得她与前次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一年下来,才发觉,她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已经飘零得无影无踪了。枯瘪的枝干,似乎卑微得要从我的视野中淡出一样。不是每次都和前次相差无几么,为什么一年下来,她带给我的变化却如此巨大,大得让人难以置信呢?时间,是一只怎样无情的手,她究竟要怎样对待自然,对待自然中忙忙碌碌的人与事?在这能量无比的大手里,我可以发出自己微弱的声音么?
天越来越高,高得似乎要挣脱大地对她的引力。她的脸变蓝了,蓝得像冰,像火,像墨,像油漆,像鲜艳的血。她会在什么样的时刻,蓝得不能再蓝,像水,像眼睛,像河流,像海洋?
向前走,是二十三步。向后退,也是二十三步。
每个礼拜天,我在这里徘徊,在这里看树,看天。
“大自然同样地让我们看到,许多死去的事物仍和生命保持着神秘的联系。”蒙田说。我从这棵树的身上,看到了一年来、一百年来、一万年来生命的起起落落。总有生命在诞生中,也总有生命在消亡中。诞生与消亡,正是自然中两股神秘的力量。她们如同波浪,一波已平,一波又起。于是,我们才看到了生命不泯的存在。
每个礼拜天,我在这里徘徊,看自己的脚步与影子。一个人习惯看过往的行人,看他们的神色与姿态,却很少能够有勇气看清楚自己的容颜与状态,更鲜有时间去看一看自己的内心世界。在踱步中,我接受风的轻抚,接受阳光的摩挲,也接受鸟的问候,云的追逐。在风中,我化身为风;在阳光中,我化身为阳光;在鸟的身边,我化身为鸟;在云中,我化身为云。我飞翔,因为我的思想在飞翔;我奔跑,因为我的内心在奔跑。我失去了本我,因为我得到了真正的自我。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如同苍穹,无影无踪,无边无际。“痛苦把我变成了石头”。石头又将我交还给思索的自己。
“德行犹如宝石,镶嵌在素净处最佳。”培根道。二十三步,在一个宾馆的走廊上,是多么素净的所在?在一个宾馆,是一个多么素净的所在?在一条街道,是一个多么素净的所在?在一座城市,又是一个多么素净的所在?在这个素净的地方,我可以反复擦拭自己心灵的台阶,让她不至于受到泥土与尘埃的污染。我可以反复思考自己的失败与成功,寻找自己失败的缘由与通往成功的捷途。我可以把最珍贵的玛瑙嵌入道德的廊檐,让她永远闪烁流星的光辉。“我像一颗隐藏的宝石,我的强光把我暴露无遗。”《古兰经》道。
“灵魂的每一项许诺,都有无数的履行手段;它的每一种欢乐都成熟为一种新的需求。”爱默生说。向前走,是二十三步。向后退,也是二十三步。每次前走或者后退,我都对自己作出一项庄严的承诺。不要在失败中倒下,或者原地踏步,我说。不要被时间甩在后面,我说。用爱去孵化仇恨的种子,我说。
每个礼拜,无论我奔走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要在礼拜天当日回到我脚下这个狭小的走廊。“如果想善待自己的头脑,最好是让它充分闲适地与自己对话,停顿下来,幽闭起来。”蒙田说。这个来回二十三步的一段走廊,正是我充分闲适地与自己对话的一个窗口。在这里,它听到了我,我也听到了它,我还听到了比二十三步更加长远的走廊的全部,听到了一条街道、一座城市的声音,听到了来自天空、来自大地的缭绕余音。最重要的是,我听到了我自己——
就像听到时间手掌中的那棵树,每一天,我都不曾沧桑变幻,但是在时间的指尖渐渐的推动中,我将变得浑圆熟透。
就像听到我头顶的蔚蓝天宇,总有一天,会蓝得像水,像眼睛,像河流,像海洋,像让人惊惧的永恒沉默。
谢谢《山东文学》社长许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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