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邵顺文

 中国作家网最新发表邵顺文散文《青虹》

 电子链接：http://www.chinawriter.com.cn/yc/2011/2011-04-19/49172.shtml

《老年文摘》最新发表邵顺文散文《步步莲花》

 电子链接：http://www.cnelder.com/2011/2-24/102514.shtml

奶奶去世以后几天，在外出差的我赶回老家。我问父亲：“奶奶安葬在哪里了？”

父亲告诉我说：“和你爹爹合葬在一起了。”

我说：“也许，这是个不错的结局。”

说完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事情是经由别人的口转到我的耳朵的，说的是我的爹爹并非奶奶的第一任丈夫。奶奶和爹爹结婚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有一个女儿。

爹爹和奶奶婚后非常幸福。他们一起生了六个孩子。其中三个是男的，三个是女的。我的父亲是他们六个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

印象中的爹爹是一个大男人。他说话果断，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奶奶则是典型的农家妇女，勤劳，隐忍。她有一双看上去惊惧的眼睛。这双眼睛，即使在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依然充满了紧张的神色。对世界的警惕，像两个符号，牢牢地标识在我的脑海中。

爹爹几年前去世。他走的时候，奶奶不吃不喝。她一个劲地哭闹着，要和爹爹一起走。那场面，谁看了都会潸然。而今，奶奶的生命也划上了句号。能够合葬一块，九泉之下的他们，应该也是幸福的。

今年春节期间，奶奶正值九十大寿。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过来为她祝福。在宴会上，我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陌生的亲戚，默默地记下了他们的容颜。

究竟是谁缺席了这个欢庆宴会的会场呢？宴席上，我总觉得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个人，她的生命与奶奶息息相关，但是，那个晚上，她没有来。

奶奶的寿庆过去好几天，我才想起来，奶奶曾经有一个女儿，在奶奶嫁给爹爹的时候，随着奶奶来到了这个家族。她的这个女儿，现在一切好么？

悄悄地向我的母亲打听。母亲说：“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问：“是得病么？”

母亲说：“应该是被你的爹爹整死的。你的爹爹容不得她在自己的家里。”

我愣住了。我突然明白了奶奶眼睛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惊恐。我仿佛看到了爹爹亲手虐待奶奶女儿致死的画面。

大半个世纪以来，我的爹爹和奶奶相濡以沫，为这个小小的村庄增添了许多后人。他们的健康长寿是这个村庄的佳话。人们都淡忘了一个男人的另一面。他被塑造成了一个硬汉子，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村庄是宽容的，更加宽容的是我的奶奶。与一个手扼了自己血肉的人整整生活了大半个世纪，她给自己施加了怎样的压力，让自己的内心原谅并接受了他？我无法想象。

一个永久的秘密。随着他们两个人的离去，村庄上再也没有人曾经亲见他们结婚的那个时代。所有的描绘，都是语言的产品。

你应该相信，正是这样的秘密，弥漫于我们生活的各个角落。它们意味着黑暗，意味着罪愆，意味着永久的负担。黑暗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一个人只有在黑暗中度过自己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过。只有黑暗中闪现的光芒，才是灵魂真正的亮光。

一个作家必须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说别人死时才敢说的话。真相背后的奶奶，她一生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和苦难，让我明白了在这个碌碌的世界上——女人，伟大的女人有着怎样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