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势
邵顺文

    我始终相信，打动我们内心的，不是那些气势宏阔的场面，相反，它们是一些看起来很容易被忽视的细微的镜头。
    正在淮连高速的行车道上开车，一辆红色的轿车从我的右侧驶了过来。右侧是紧急停车带。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车辆占用的。偶尔，有人也会用紧急停车带超车。眼前的红色轿车与我并排行驶着，丝毫没有超越我的意思。我寻思着，是不是我开车的时候有什么不规范的动作，给他造成了误解，他意欲与我理论一番呢？
    轿车的驾驶员一边盯着我，一边摇下了自己的车窗。他大声对我说着什么，但是，高速公路上，从我的左侧一辆一辆疾驰而过的车辆的呼啸声，湮没了他的话。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开着车。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开着车。我们就这样并排行驶在行车道与紧急停车带上。在我的身后，不断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渐渐慢下来的车速，阻挡了在我身后正常行驶的车辆。
    他见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喊叫，脸都急得发红了。这个陌生的年轻小伙，看起来大约有二十岁左右。他憋红的脸，看上去像一个被脱了瓜皮的西瓜瓤。
    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的车子并排走了大约五六百米，他的双手突然从方向盘上抬了起来。这是一个异常危险的动作。在高速行驶，双手不靠方向盘，随时都有出事的可能性。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慢慢地抬高了自己的右手。搾开的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与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组成了一个圆。他把这个圆朝着我的眼睛使劲地比划了两三次。然后，他加速行驶，一缕烟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说我的车子出了问题？一个圆，表示的是什么呢？
    慢慢地，我把车子开进紧急停车带，打开双跳灯以后，我把车子停了下来，并下车检查。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我才发现，我的右后轮胎瘪了，瘪得连一口气都没有。
    我赶紧从车厢里取出千斤顶，顶起车身，卸下右后轮，换上备用胎。由于很长时间没有亲手卸装过车轮，笨拙的我整整用了四十分钟，才把备用胎的四个螺口套到右后轮的四个螺丝上。
    重新开着自己的车子上路，我的心中盈满了感激。陌生小伙的那个手势，让我避免了一场多么可怕的交通事故。
    我不知道这个陌生人的姓名，甚至在并排行驶的时候，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车辆的品牌。但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这个无名小伙子的手势让我体味了严寒中的暖意。那是一个美丽的圆，就是那圆，让我重新审视起自己对世界所持有的警戒与敌意。在我的一生中，在我的一年中，在我的一天中，我有多少次对于他人困境无动于衷与视若无睹呢？
    陌生人的这个手势，是他为我打开的一扇窗口，它让我看见了窗子里自己的黑暗、单调、冷漠，更看清了窗子外面的光明、璀璨、温暖。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找到这样的一扇窗，都能够从窗子的里面走到窗外的世界——一个爱与温馨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