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瓷心
            邵顺文

    从火车站打的去南京路的路上，驾驶员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着天。他的口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天津市民的荣誉感。车子走到赤峰道的时候，他问我：“你看到路边那栋漂亮的房子么？那是我们天津人的自豪。”
    我顺着他所说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座装饰得非常绚烂的房子，外观极尽色彩的璀璨与线条的流畅，于是点了点头，对他说：“真的好漂亮。”
    他又问我：“你看清楚房子外面装点的是什么东西么？”说话的当儿，车子已经靠近了房子的大门口。
    近距离地，我朝这座房子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让我大吃一惊，不如说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单纯的“漂亮”或者“奢华”等词语，根本不足以表达这座房子所展现出来的辉煌与尊贵。在这座房子面前，除了感叹，剩下的，依然还是感叹。
    高高的“平安墙”体，用的是大小不一的瓷瓶粘贴，与为数众多的石造像、汉白玉石雕瓷片形成趣味组合；二楼屋檐左右两边立着栩栩如生的龙和凤……几乎每一处、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特定的文化韵味。
    出租车载着我缓缓离开了赤峰道。我转过身去，默默地看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瓷房子，心中无限感慨。这座风光无限的房子，除了让我们震惊，有没有给我们带来疼痛的感觉？
    网载关于瓷房子的一组数据：7亿多片古瓷片、13000多件古瓷瓶瓷盘瓷碗、300多尊北魏、北齐、唐等朝代的石雕造像、300多件汉白玉石狮子、300多个明清时期的瓷猫枕、20多吨水晶玛瑙。整个瓷房子的价值如何衡量？
    如果你是一片古瓷，一件古瓷瓶，一具瓷盘或者一个瓷碗，你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存在么？我想，如果你的主人真正的疼爱你，那他决不至于把你作为宣扬他财富或者地位象征品的道具高高悬挂在城楼的上方吧。
    瓷房子的前身叫做“疙瘩楼”，是1937年保罗•鲍乃弟（Paul Bonetti）设计，英国人建造的一片意大利风格的八门联体洋楼。“疙瘩楼”曾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马连良的天津居所，上世纪九十年代，知名实业家张连志先生陆续出资将“疙瘩楼”买下，在原有欧陆古典风格的基础上，把它改造成为一座中西合璧的古瓷城堡。
    这是天津的另一面，也是中国的另一面。譬如一种流行性很强的疾病，一旦发作，就不单单属某个地区所有，它像瘟疫一样，在每个人的血液深处蔓延着，它是中国近二三十年经济高速发展催生的一种特殊的病原体，而媒体却昧心地、津津乐道地将它解读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这个符号，无论任何个人或者组织以怎样的态势为之辩解，都不能消除我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精神土壤日益空乏、贫瘠的担忧。
    有不止一千种、一万种的方式去爱与守护，但是，当我们爱，我们就应该仔细听取对方的心，而不是粗暴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对方的身上，使其有被强暴的耻辱感与怨恨心。对人如此，对瓷何尝不是这样呢？
    深夜，我伏在案前，眼前浮起白天见到的瓷房子上贴着的那些瓷器，竟恍如看到它们正用力地摇晃着自己凝固在墙体上的身躯，一声一声对着过往的行人呼救。它们的声音是那么悲戚，那么凄惨，竟如被囚禁暗室柔弱无助的女子一般。
    很多人违背了自己的良知，说了言不由衷的话语。我真希望他们有勇气反思自己并为自己口是心非的表达诚恳检讨，哪怕仅仅是在自己的内心，哪怕是在他们死亡前的最后一秒钟。我们还愿意听到一片瓷柔软的内心么？我们灵魂的四合院还能够安放一颗宁静的、思辨的心，让它生长理性、智慧与自我检审的枝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