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邵顺文

淮安工作室的楼下肯德基店里，四季都有闲人进去歇歇。冬天、夏天，来这里的人最多。附近小区的老人，都喜欢在这里的空调下闲坐、打盹、聊天。我偶尔也会来肯德基坐坐，读读报纸，看看书。每次我在这里，都会看到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男子，坐在旮旯的一张桌子上。他坐在那里，既不看书，也不看报，更不吃喝，只是一个劲地看着面前的桌子。他的外表，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是，他的姿势，让我明白了，他是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

他的右胳膊边，总是放着一个小小的皮包。那个皮包，是棕色的，大小与一本小16开本的杂志相仿。包的拉链环绕包的三个边，亮闪闪的，好看极了。好几次，我都好奇地想，这个小小的包里，究竟装着什么呢？

有一次，我坐公交车，在车上看到一个人。他穿着破旧的棉袄，样子臃肿，迟钝。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但是当我看到他胳膊夹着的那个棕色的皮包时间，我突然想起了是他。

他随身携带的这个包，成了我的一个秘密。拥有这个秘密意味的答案，成了我一个见不得人的计划。我承认，我所以想知道这个秘密，和他的精神疾病有关。我坚信，他的包里，一定藏着什么贵重的东西，要么是钱，要么是卡、票据。对拉链封闭着的那个小小世界的渴望成了我罪恶的源泉。成为一个自己的、公众的敌人，既然是那么地急促和顺理成章。偶尔的，并不代表一生的，我转过身对自己说。

那天，我去建设银行取钱，看到他居然站在银行柜台的窗口边取钱。他身边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只有那个棕色的皮包紧紧夹在他的左腋下。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沓钱，崭新的，发出浓烈油墨味的，红彤彤的百元纸币。他从柜台取钱以后，并没有把钱放到自己的包里，而是一直握在手中，就这样，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中离开了银行。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样子，我的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冲动。我想我应该尾随他出门，接下来，我的一大笔债务将会免除。

一条蛇，在我的腹中游来游去。“跟他出门，到一个不被人察觉的地方动手。”我果断地命令自己。

但是，这个时候，我看到银行的保安正在盯着我。他似乎要问我想做什么，但是，我已经等不及了。我急不可耐地走出了大门，警觉地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向着前面。

大约向前走了四百米左右，我尾随他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巷子。巷子很窄，大约两米宽。就在我环顾四周觉得可以动手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子的末端飘了过来。“儿子，你回来了？快请客人到屋里坐。”沿着声音过来的方向，我吃惊地看到，一个年迈的妇女正在巷尾的一张椅子上端坐着。妇女大约七十岁，她没有下肢，让人看了以后，心里直打寒颤。

他小跑着走上前，把手里握着的一沓人民币交给了老妇女。

妇女抬起头问我：“你专门护送他回来的？”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一种被火灼伤的感觉。

我违心地点了点头。

好多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又差不多一起到了肯德基店。我请他用笔在纸上标绘自己喜欢的动作与色彩。他茫然地望着我，用自己的手指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那天谢谢你一路护送我的包！”

我的脸一下子燃烧起来。跟着，我在他写字字条的空白处，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没有事情的时候，你不要带包。”

他吃惊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半晌，没有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