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家园
邵顺文
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有一部分人很容易被我们记起,另一部分人却常常被忽略。但是,他们对于我们的生活所做出的牺牲,却并不比任何人少。
拆迁协议签署以后的第三天,我从南京回到老家,原本想给老家多拍几张照片,留作以后的纪念,但是,我想象中的老照片被眼前的情景取代了。
走近那条熟悉的村路,放眼望去,几乎每一家房屋的屋顶都已经不存在了。在道路的一侧,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从屋子上拆下来的栋木、瓦、窗框等。村邻们栽种的大片的意杨树上,悬挂着一件一件衣服,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灰色的,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孩子的,应有尽有。靠近每家每户的地方,都搭建着一个帐篷。帐篷不大,大约四五米长、三四米宽,篷顶上苫着厚厚的雨篷布,帐篷的四周也悬挂着雨篷布,这些雨篷布把帐篷围城了一个一个小小的家。在每一个帐篷的外面,都有一根长长的柱子拔地而起,柱子的顶端系着一个大锅盖,那是大功率的电视信号接收天线。
这些帐篷,是前来进行房屋拆迁的人员临时的家。
在我家拆迁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他的妻子和一个刚刚三岁的儿子也随他一起前来。他们把自己的家搭建在我家花园的路边,门朝南,阳光的温暖照耀着。
走进他们的家,我才发现,这里真是一个一应俱全的世界。电饭锅、电炒锅、水瓶、水杯、碗筷、盆具等,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床上的被子、枕头码放得有板有眼,晾干的衣服叠在床的一端,有条不紊。看来他们家的女主人一定是个勤劳、持家的人。
三岁的孩子正在一边玩耍。他看见什么都觉得好奇,正试图从花园的外边爬进花园去。他趴在花园的水泥台上,一只脚在台上,一只脚在台下,动弹不得,那憨厚的样子,惹得我们笑了起来。他的母亲见状,赶紧把他抱了过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朝着我们笑了。
我问她:“你们是哪里人?”
她说:“我们是安徽人?”
我说:“安徽我非常熟悉,你是安徽什么地方的呢?”
她说:“蒙城的。”
我说:“蒙城的胡辣汤是有名的,在老子牌坊旁,我喝过不少胡辣汤。”
通过和她的谈话我了解到,他们以拆迁为业。每年东奔西走,完成了一个地方的拆迁以后,就再到下一个地方去。只有农忙的时候才回家播种与收割,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外面。拆迁是按照平方计算的,他们每拆迁一户,给政府拆迁办28元一个平方的费用,而拆迁户房屋里面的东西,包括木料、砖瓦、钢筋、电线、玻璃等,再由他们变卖变成自己的收入。
这次来我们家乡拆迁的,基本都是蒙城人。他们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农用三轮车。三轮车并不大,看样子大约可以装几千块砖头。他们拆迁下来没有摔坏的砖头,要用铁锤与錾子、凿子敲掉凝固在上的水泥以后,才可以运出去卖钱。现在是临近过年的时间,砖头在涨价,所以,他们会比平时拆迁得到的收入多一些。
“那么一块砖头现在能够卖多少钱呢?”今天早上,和男主人聊天的时候,我问他。
“二角六分。”男人告诉我。他的脸,显出与岁月不相符合的沧桑历练。
男人问我:“听说你是个作家?”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们都知道呀。”
男人和我聊天一阵子以后,就嘟嘟嘟地开着他的三轮车卖砖头去了。他要把砖头卖到楚州区李子坝那里,然后再赶回来敲砖。她的女人则端出一个红塑料盆,张罗着为全家洗衣服。我则到村子的东边与西边,挨家挨户地看望一下。
走到大路西边倒数第二家的时候,我看到一对夫妻正在接电线。他们看上去也约莫三十余岁。但是,女人的头发明显花白了很多。我的到来,让他们微微吃惊。他们放慢了手中的活计,与我交谈。
我看到,他们拆迁的房子上,正面墙的正中心被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遂问他们:“你们拆迁时间,就用榔头、铁锤这些工具么?”
男人告诉我:“是的,还有錾子、凿子。”
“那你们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有什么保护措施没有呢?”
他说:“建造房子是有保护措施的,我们拆迁房子,基本没有什么保护措施。”
我又问:“听说拆迁非常危险,前阵子有个地方有人从房子上掉了下来,摔得很重。”
他说:“那是轻的,就在前两天,大概就三四天吧,废黄河边一家拆迁的时候,一面墙突然倒塌了,我们一个拆迁的农民正好被倒下来的墙砸中了,给砸死了。”
我听了以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像这样的事情发生,废黄河那边的地方政府赔付了多少钱呢?”
“拆迁办赔偿。十几万吧。”
我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样的一栋房子,你们拆迁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能够挣多少钱呢?”
“二十几天左右。几千元钱吧。”
我默默地离开了他们。回到家里,看到那个女人正在用热水瓶里的热水去烫花园边的水龙头。那个水龙头因为天冷被冻死了,一打开就会哗哗哗不停流淌,关不起来。我连忙喊道:“不能烫,不能烫。你可以用我们家厨房外边那个水龙头。”
女人赶紧停了下来。
几分钟以后,花园边的水龙头开始出水了,先是一滴一滴的,接着是一股涓涓的溪流,像线一样,跟着就有筷子粗了,过一会,就有手指粗了。父亲连忙过来拧水龙头,但是任凭他怎么拧,水龙头的水就是不肯停下来。父亲脑梗,他的右手不能动,所以只能用左手拧。看着他吃力的样子,我不禁暗暗生气。刚刚烫龙头的女人,现在躲在自己的帐篷里,也不知道出来说声抱歉的话。我气鼓鼓地走到她的门口,告诉她:“以后不要用那个水龙头了。一会我用砖头把水龙头压死,你让小孩不要靠近砖头。”
她的孩子正在花园边摆弄一块砖头。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声不响抱起自己的孩子,就去杨树边晾衣服了。依然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语。
发动自己的车子以后,我寻思,是不是自己对别人的要求太高了?是不是她压根儿就不懂得道歉,或者不善于沟通与交流?如果是这样,那错的就是我了。临行的时候,我特意把车子掉到她的门口,朝正在屋里的她和孩子说:“我刚刚的意思是,不要用花园边的水龙头,那个龙头坏了,用不起来。你们要用就用我家厨房边的龙头。”女人低声地答应了一声:“恩,知道了。”
太阳高高地升了起来。女人晾在杨树上的衣服,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而轰轰轰轰的榔头敲打屋墙的声音,正从远远近近的地方传过来,它们似乎要湮没这片古老的土地,湮没土地上的一切往事与传说,从而开启属于这片热土的一个崭新的时代与篇章。而那些顶流动的帐篷,正在这耀目的阳光下,向天空敞开自己绿色的胸怀,向天空述说一个又一个春天般的梦幻与理想。当这片辽阔的庄园上,重新矗立起一座又一座高大、挺拔的建筑群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记住一拨又一拨平凡而伟大的建筑师,但是,有谁会想起这些建筑竖立起来之前,这些卑微、隐忍的拆迁人呢?
我轻轻地打开车门,用自己的手机拍摄了这一个个流动的家园:一座座绿色的帐篷,一株株高耸的意杨树上,一件件色彩缤纷的衣服。那些衣服,有男人的衣裤,也有女人的文胸、短裤,那些文胸、短裤,红红的,像火,像灯,像太阳,昭示着大地上的一切生命、力量与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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