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你慢些走

邵顺文

老家变了，变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个变化是在最近的七八年时间内发生的。由于招商引资带来的城市扩张，原来世代耕作的土地，变成了整齐、宽敞、大气的工业园区。红豆公司、富士康公司等大型工业企业进驻以后，带动了更多其他工业项目一起进来。老家的行政区划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原来我们这里编制在淮安楚州区一个镇，但是现在这里已经从该镇划入了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行政区划的变更，为老家从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的转变铺平了道路。

这里的地理位置显然是比较优越的。从京沪高速淮安出口下来以后，开车四五分钟就可以到达我的家。一条笔直的迎宾大道从京沪高速的淮安出口直接延伸至淮安市区。开发区也便从京沪高速淮安出口一直延伸到与淮安翔宇大道交接的地方。迎宾大道的南北两侧，工业企业一个接着一个，彰显着开发区旺盛的生命活力。区内道路星罗棋布，平坦开阔。道路两侧的园林植被郁郁葱葱，四季飘香。几个大型的生活小区里，住宅楼一排一排整齐地排列着，像列队演练的士兵，让人看后啧啧称赞。小区内，绿化优美，道路宽敞，让人感到自由舒畅。

夜晚的开发区，简直就是一片灯光的世界。走在迎宾大道上，你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被道路两侧的辉煌灯火吸引。开发区管委会的大楼上，灯光像河水一样灵动流畅。那些灯，从高楼的顶端悬挂下来，一个连接着一个，连接成一柱柱水流；一列紧挨着一列，场面壮观，形成气势磅礴的瀑布。瀑布的色彩是整体变幻的，它一会变成红色，一会变成蓝色，一会变成黄色，一会变成绿色，不断变幻的色彩，令人惊奇。在管委会的东侧，富士康灯火通明，火红的灯光，把开发区的上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论谁看了这样的场景都会喜欢的。这样的景致，如果在上海看到，在北京看到，在南京看到，我们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当它如此鲜活地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仍然觉得如梦如幻。

是的，这一切发生得多么快呀？短短的几年时间，我们的村庄就从农业时代跨进了工业时代。几千年延续的传统生活，就这样一朝改变，真是匪夷所思。现代化，这个词语如此近地贴近我们的生活的时候，我究竟是欣喜还是忧伤呢？人们，世代以土地为生的人们，现在已经适应了这现代化的节奏了么？

大哥在富士康上班。他是富士康内勤的一个主管。每天早上，他早早就得起身，赶到公司去工作，晚上回来却又很晚很晚。我来老家多次，想和他一起吃顿晚饭都不容易。大嫂也在富士康工作。他们两个在富士康的工资收入，对于维持自己的家庭来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现代化给人们的生活带来的变化，我从大哥大嫂的生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农民放下了土地，拥有了自己的工资收入、劳动保障，我们都为这样巨大的变化感到开心。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这进步来得突然而幸福。

母亲仍然迷恋着自己的土地。她一个人种植了好几亩地的蔬菜。假期回家，她兴致勃勃地带我看了她的收成，大片大片绿色的花菜，像海一样美。看着她面对土地的幸福感，我的内心不觉又沉重起来。

2008年，村庄上有几个小组已经完成了拆迁，他们也率先搬进了统一规划的小区居住。由于我们脚下的土地暂时还没有使用，我们这个小组和另外的几个小组暂时得以保存下来。这让我见证了一个农业与工业并存的土地与时光。哥哥嫂子靠工厂生活，母亲以土地生存，这样的境况和乐融融。但是，这次回家，新的拆迁计划摆放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这个组也将在过年前完成拆迁。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和市区评估公司的评估人员兵分数路，同时进驻我们组的家家户户，商谈拆迁补偿事宜。乡里一把手乡长率领两个副乡长与一个副书记进驻我家。他们与我进行了热诚、亲切、友好的交谈。在商谈补偿事宜的过程中，我说：“我非常乐意看到老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作为一个身在他乡根在家乡的人，我愿意为老家的经济建设与发展做出自己的努力。我坚决不做钉子户，坚决拥护地方经济的发展。”乡长说：“对于你这样为家乡争得荣誉的人，家乡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就在协议将要签署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又专门打来电话给在我家的工作人员，指示他们一定做好我家的拆迁工作。协议顺利签署以后，乡党委书记又打来电话，询问我对拆迁补偿是否满意，并邀请我到乡里做客。我知道他们最近都很忙，就委婉地谢过了他的好意。

送走他们以后，我的心里突然有些失落。在京沪高速淮安出口下来的方圆几平方公里，那个叫做熊胡村的地方将永远成为历史。那片土地上的庄稼将永远成为历史。那片土地上的传说将永远成为历史。一切都将因此而改变。我能够为此作些什么呢？

下次回家，一定带上我的相机给我们这个组每一家都留存一张照片。这些今天的存在，将在不久的未来化为烟云。我要留下往昔的影子，留下世代延续的乡邻间的爱与关怀。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后代要问我们，这个繁华的所在，曾经的往日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拿出这些照片告诉他们，这片土地的以往是这样的：河流涓涓，终年流淌；树木峥嵘，郁郁葱葱；庄稼茂盛，果实累累；飞鸟成群，叽叽喳喳……

有多少村庄正在面临着我的村庄这样的情形呢？会不会有一天，中国现代化的道路将要湮没所有的村庄呢？能不能为我们的后代留下一两座真实的、原生的村庄，让他们得以见到数千年农耕历史的痕迹，得以见到一两个具有传统人情味的所在呢？

村庄，你慢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