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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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每日一题 |
母亲节前,我回到久别的老家。
母亲比我上一次看到的更加憔悴了。她瘦削的脸盘,像散落在地上的两片莴笋叶,在雨雪、风、阳光等刑具的作用下,失去了本原的鲜亮,并因缺水而渐渐干枯、卷起。在一片古铜色的上方,她的两只眼睛,缓慢而用力地转动着,像两个负重的平车轮,此刻,拉着母亲这两只车轮向前的,是我,一个从远方归来的游子。我所到之处,就是那两只车轮的轮毂驶向。
“这次回来,怎么瘦了?”母亲走近我,对我说。她的腰微微驮着,像一株麦子在风中。我立即挺直了自己疲惫的身躯,对她说:“还那样,瘦肉型的,光吃不上膘,呵呵。”
母亲问我:“生意还好?今年应该好于去年吧?我给你点的香,每一支都是旺旺的。”我说:“生意就这样,一时好不了,一时差不了。”
母亲说:“一会儿我再去给你喊喊神。”
她缓缓转过身,蹒跚着走到客厅。客厅北墙长条几的正中央,依然如故地陈设着一尊神龛。在神龛的前面,堆着整整一堆的香灰。那堆香灰的体积,应该有五六升。一支香火燃烧的灰烬,大约只有两三滴墨水那么多。照这样的比例计算,在我上次回家至今,母亲究竟要为我燃尽多少支香呀?一千支?一万支?十万支?那堆香灰,针一样刺着我的周身止不住疼痛起来,而眼睛,不知不觉就成了无数疼痛最后的出口。
母亲取来几支香,笔直地插在那堆香灰之上。她掏出口袋里面的打火机,点起了香火。袅袅的香雾,就在那尊神龛的面前上升弥漫开来。母亲缓缓地后退几步,站稳以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香火,她接连磕了三个头。她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万能的神,您老人家就行行好,保佑我的三儿子生意兴旺,财源广进。”她的声音因用力而显得嘶哑,像不可阻挡的恸哭。月亮在听,墙在听,树在听,我在听。母亲喊“神”的时候,我的心里,如有一根棍在反复夯打。
月亮上来了,一张圆圆的白脸蛋。母亲把她的电动三轮车从屋里推出来。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她要把刚刚揎下来的青莴笋叶送到真“神”的家里。真“神”是“神”的附体,家在距离我家五里路的地方。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奶奶。精神矍铄。头发花白。我见过她。我对她充满了无法言语的敬畏。她抽烟的姿势与众不同。她把香烟屁股掐丢以后,就把整支香烟放进嘴里吞食。一次三支。母亲一年要供应她多少香烟?我不知道。在母亲的心里,是她保护了我,以及我的全家。
究竟是谁主宰了我的命运?命运的真正面目是怎样的?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但我相信一个人的虔诚里面包含着非物质所能抵达的能量。
我对母亲说:“要不明天送去呢,现在太晚了。”
母亲说:“就现在送去,对‘神’要真心实意。”说完,她开始把放在筐里的莴笋叶朝三轮车的车斗里面抱。她像是在和谁比赛,或者赌气一样飞快地抱着。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哥也在一边,他帮助母亲抱了一些,而我像一根麻木的神经,无动于衷。
母亲整理好莴笋叶以后,发动三轮车,对我说:“我很快就回来。”言毕,坐上驾驶室就走了。车声隆隆,划破宁静的月色长空。我和大哥站在月光下,目视母亲远去,都忘记了回屋。我知道,大哥一定和我一样,已经泪流满面。
这些年,母亲为我请“神”的开支,消耗了她和父亲所有的收入。我从来没有阻挡她,因为,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一股力量在阻挡着我。这是真实的事件。来自另一个人物的虔诚,那是要置我于绝地的力量。他以近乎不可思议的手法遏制着我,母亲是他的敌人。母亲和他较量各自的“神力”。我像一个看客一样,盯着自己的命运像沙子一样沉沉浮浮,无能为力。
一个人身上有多少秘密?有多少将要被带走,带进永久的黑暗,又有多少可以昭然于世?当许多人都为我感到自豪的时候,我感到的却只能是卑微。我们永远不会长大。我没有一天脱离过母亲对我的“神”佑。母亲为我喊“神”,实际上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为我邀请来自内心的祝福。这种特殊的祝福,每个母亲都以各自的方式发出过,可对于我来说,这祝福有多重,我的生命就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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