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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边的那株槐树,越来越直,越来越粗,树冠也随着年轮的增加而越来越宽阔广袤。夏天来了,挂在树冠上的那一树槐花,像一只只黄白相间的蝴蝶或者星星,随风翩动,装点了我所能仰望的天空,并把浓浓的馨香散发开来。风起时间,那一树槐香,就成了家园四野最浓郁的香料,让人不忍掸,不忍拂,甚至不忍放弃对她的每一口深深的呼吸。清晨,四面八方的鸟儿赶向这株槐树,在树上婉转歌唱,纵情跳舞,用她们声情并茂的表演把羞答答的太阳引出地平线。
家乡多树。但是惟有槐树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与后刘交界处的那一片槐林,是记忆里面槐树最密集的地方。一条大约一公里的乡路,宽约七八米,它的两侧,长满了高大挺拔的槐树。冬天这片槐林可以为行人挡住寒冷的北风,夏天其茂密的树阴则可以给人们在行走中带来井一般的凉爽。那是我们家乡通往县城的唯一的大路。
父亲一次次的从家乡骑车去县城卖水果蔬菜,黄昏来临,再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来。有时他回来的晚,母亲则会站在东墙边的那株槐树下向南面张望。天渐渐的黑了,月亮悄悄的爬上了树顶,与一树槐花凝视着,眉目传情,以无声的光芒表达着心灵深处的相约。母亲依然站在槐树下,静静地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她是父亲的月亮。几十年来,她就这样照耀着我勤劳的父亲,照亮着他一次又一次回家的长路。晚饭时间,母亲指着遥远的槐树林说:“看,你大回来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我只看到大片的空旷,无边的黑暗。我摇摇头,对母亲说:“看不见他的影子。”母亲笑着说:“但是你妈妈看见。”那一刻,她的脸上笑容绽放,像树上那一朵朵美丽的槐花。果然,不出十分钟,父亲就骑着车回到了家门。我们都惊奇母亲的视力,她笑着说:“二里路左右,哪一棵树上有麻雀,我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槐树林里的那条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不少人都曾经在里面栽过跟头。那天晚上,母亲左等右等,千里眼也看不见父亲的踪影,她就慌了,一遍一遍喃喃自语道:“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她决定带着我们一起到槐树林里去找父亲。我和大哥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她的后面。槐树林里,黑暗如同无堤的河流,我们的手电则像微弱的萤火。我们看不清那些坎坷沟壑,只有互相搀着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前行。我和大哥一边前进,一边大声呼喊父亲的名字。在静得可以听见心跳的偌大的树林里,我们的声音振颤着传向道路的每一个角落,但就是没有传到父亲的耳朵。我担心地问母亲:“他不会遇到什么坏人吧?”母亲说:“你大一个农民,手里几块钱,惹不上他门的眼。”在走到树林一半的时候,前面的大哥突然惊叫起来:“人,人。”原来他的脚蹭到了一个人的肩膀。就着手电,我们看到倒在一株大槐树下的父亲,他因为困极,早已倚树而睡。在另一株树边,倒着他的自行车,那是他的伙伴,此刻,也正酣入梦中。架着父亲枯瘦如柴的身体,母亲止不住隐隐抽泣起来。她的声音极细,但是对我来说,听来格外沉重。回到家里,母亲赶紧安置父亲上床休息,并对他说:“明天就在家休息一天吧,多少钱也买不来好身体。”油灯闪烁,我看到,父亲的眼角无声地滚落几滴晶莹的泪珠。
农村近年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几年前,大哥家里面盖楼房,地基伸到了那株槐树的根基。那株曾经伴着我们长大的槐树就彻底从我们的视野里面消逝了。一度绚烂着我们视线的槐花也淡出了我们的夏天。村庄里,包括槐树、楝树、梧桐、松树、杨树、柳树在内的所有高大植物,都被一栋又一栋整齐的楼房取代。“日子终于好起来了,现在的样子,以前根本不敢想,但可惜的是那些大树。”父亲自豪的说。
我们家乡还被划成了开发区。一个又一个建筑在那些玉米、水稻、青菜、小麦的屋子里搭建了起来,而与后刘交界处的那一片槐林,也早已经被巨大的推土机推倒,变成了一平如练的沥青马路。马路的两侧,无数盏灯火,在夜晚放射出太阳一般强烈的光芒。几里路外,深度近视的我也可以看清楚马路边被照耀的建筑,那些工厂,机关,加油站,收费站,新式小区,不过对着它们,我总是觉得有些别扭。
我知道我骨子里面是一个农民。农民对土地的感情在我的身上有着血统的传承。这些年,在外面行走,所到之城,高楼林立,道路宽敞,而我几乎没有和它们中的任何一座成为知音。坐在车上,我留心看的,依然是乡村,那里的人,那里的庄稼,那里的花草树木。我明白,所有的城市都只有一张脸,就如同每个夜总会里面的坐台小姐,靠着涂脂抹粉的妖娆来赢取别人的贴近,但是每一个乡村却都有自己自然的美丽。乡村土地上的每株庄稼,都是乡村皮肤上细碎的冗毛,而树,则是乡村朝天空举起的浑圆的胳膊。是树让乡村具有了人一样的朝气与活力,也只有树,才更深地进入了土地与世代人们的心中。
又一个夏天就要来了。想着曾经荫翳着我们的那参天槐树,就想到了那一树灿烂的槐花。那如同蝴蝶或者星星的色彩,那醉人心魄的芬芳,此刻都在我苍白的心灵涂抹开去。我的血,是一片乡间的泥土,会不分季节、不分昼夜的长出芬芳的树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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