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父亲种植的苦瓜已经结成黄瓜般大小。父亲把它们摘下来，码成一小堆。它们安静地躺着，等待抛售。
    我最喜欢的植物也就是它了。从去年开始，我习惯了熟吃生吃炒食伴食。这家伙能够引起我的兴趣的原因也正因为它的苦。听说苦的东西可以降血压。
    这是秋天的开端。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大盘的苦瓜，聊起了生活和其他。
    父亲回忆起他以前卖蔬菜时候的一桩趣事。那时，他和同村的胡乃结一道去城里卖瓜。他们快卖完的时候，有人过来向他们推销猪头肉。胡乃结看见猪头肉不想走，他们买了二斤。父亲吃了几片就吃不动了，可胡乃结却很能吃，恁是把将近二斤的猪头肉一口气吃了光光。
    父亲留了几个苦瓜回去的路上吃，叫“路瓜”。那卖猪头肉的人见他们筐里有苦瓜，就向他们讨要了一个。父亲说，他拿起苦瓜刚咬一口，就立即吐了出来。
    听着父亲的故事，我们都止不住笑了起来。想来他是吃出了苦果的苦,却是永远无缘尝到它们的苦味了.有多少人还愿去尝试它的苦呢?少了,不经意间又少了.   

    以前不受重视的苦瓜，如今已经成了城里人器重的绿色食品。父亲的苦瓜是全市场最叫卖的。苦瓜的热卖，看得出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吃惯了鱼肉的人们，把眼睛转向这些没有污染的绿色食品，这是在十几年前依然还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鸟儿的鸣叫落了下去，风从黑暗的远方吹来。我听到时光流逝的过程中，有些东西慢慢成为历史，成为回响的一部分。
    “人生短暂，就像一茬又一茬的苦瓜。”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沧桑和无奈。
    是的，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曾经收割了无数茬作物，可是，就在这无数茬的收割之后，每个人都会走向自己生命的秋天，等候着被时光的刃收割。人与自然，在本质上原来是何等的相似。
    大哥说：“一个人最不能悟透的就是最后那一步，如果悟透了，就不会再有其他的思想负担。”
    我说：“所有从大地上诞生的，以后仍将回到大地中去。这也是生命的必由吧。”
    流星划过，露珠滴落。我在睡中梦见自己长满大地，修长而沉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钟。听到一阵“轰轰轰”的声音。原来是我的父母亲已经从城里卖苦瓜回来了。母亲开着三轮车，娴熟自如。父亲坐在身边，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一粒一粒，像稻谷一样晶莹。
    “今天卖了个好价钱。”母亲笑着说。
    岁月弹指，我的父亲、母亲，大地上所有辛勤劳作着的人们，包括我、你，没有谁可以摆脱命运的安排，就如同苦瓜一样，摆脱不了被收获的终结。但是，如果可以留下一些什么，让别人开心、幸福，同时也令自己快乐、充实，才不枉世间的一遭。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农民更加幸福的人了。一辈子，可以与瓜田李下打交道。”父亲自足地说。
    他瘦瘦的身材，让我很容易联想起大地上那些一度生动的作物。也就是那些包括苦瓜在内的不起眼的作物，喂养了我们干瘪的良知和身体，并让我们对世界充满了幸福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