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学是父亲学理发时的师弟。他和父亲一起学徒,学满三年一起出师。
那时候,我们大队还是10个小队。父亲承包了包括我们小队在内的5个小队和附近的几个大队的理发业务,他则承包了另外5个小队和几个大队。父亲用的包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箱,里面放着手工推子、剪刀、剐胡刀、大围巾、刀砖、荡刀布、耳扒、毛掸、镊子等。他用的则是一个小铁箱,箱里物件大致相当。
他们基本上要给自己负责的地方每个人一月理发一次。所以,他们每天除了在家睡觉的时间以外,基本都在外面工作。
守学家在我们小队的最西边。典型的茅屋。屋子不高,堂屋里面除了一张方桌四条板凳,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我记事时起,就没有看见他的父亲。就在这刮风透风、下雨漏雨的简陋的屋子里,他和自己的母亲、弟弟三个人相依为命。他们一家人,除了他理发的收入以外,别的没有什么其他进项。
像他这样的条件,在农村要找个媳妇很难。那时候,我们那里流行换亲。换亲的两家子,每家一男一女,男的娶对方的女子为妻,并把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嫁给对方家庭的男子。换亲实际上是经济落后、物质匮乏、观念陈腐的时代的产物。但是,遗憾的是,就这样的一班车,他也没有办法搭乘,因为他的下面是个弟弟,而不是妹妹。解决婚姻的另外一条路是“倒插门”。所谓“倒插门”就是男方做女方的上门女婿。这样的情况,通常是女方的家境比较优越,可是哪个家境优越的女子又看得上他这样贫困窘迫的人呢。“倒插门”的班车,他也没有跟上。在沿海经济发展的速度比较快以后,有许多云南、贵州、四川的女子主动嫁到我们这里,但是通常要给对方的家人一笔钱以后,才能把人从她们的老家带过来。守学的母亲把贵州的一个女子带回家和守学成亲,守学死活不肯。他坚决让自己的弟弟先结婚。邻居问他原因,他说:“我家条件这么差,弟兄两个,能有一个人结婚,就不错了。我是大哥,耽误就耽误吧。”
守学再也没有娶上妻子。
守学的弟弟守来不务正业,每天拿着酒瓶到处表演他从外面学来的“口中喷火”的技术。他的火,能喷到三、四米外,我小的时候,很是羡慕。但是大人们不喜欢他这样。在农村,不好好劳动,就被认为是另一类,没有人会看得过眼。全大队人,都认同守学的诚实和肯干,却对他的弟弟评价极差。
守学怕他这个弟弟误入歧途,就手把手地教他理发。历时三年,把他弟弟的手艺教会。在这其间,我的父亲也教会了我二叔理发的技术。
父亲和守学有个习惯,那就是无论我的父亲还是守学,他们的头发都让对方帮助剪理,胡须也让对方帮助剐剃,多年来,这个习惯从来没有改变。在每年年三十的时候,父亲和守学是最忙碌的。因为小孩们都想赶在年前出个新。忙完这些娃娃的时候,父亲丢下自己的小木箱,直接就向小队的西边走去。我知道,他就是让守学帮助理发了。回来以后,父亲满面笑容,说:“这个师弟,理发还真的舒服。”
二叔也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父亲为了让他以后干得顺手些,把他挨家挨户地介绍给他的片区里面的人,让他们多多担待。他又替二叔配了一套工具,还把自己的工具箱也送给了他。
几年以后,父亲有事外出,让二叔帮助他打点几天生意,出乎意料的是,二叔没有答应。这事情让父亲很不解也很伤脑筋。他就去找守学。守学二话没说,就帮助他接了下来。
“还是自己的师弟好哟。”父亲笑着向我们回忆道。
同学、战友、师兄弟,不是亲来胜过亲。
今年夏天回家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守学。问父亲。父亲说:“进养老院了。”
从父亲的嘴里,我知道守学现在养老院,每天的吃喝全部由院里负责,每个月另外还有十五元补助费。父亲说他现在还算不错,每天依然夹着自己的工具出去帮助人理发,让我诧异的是,父亲说守学也配备了自己的手机。
一个人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是不容易的,有些人奋斗一生也没有取得自己理想的结果。就像守学,他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努力,可是到头来,依然孤苦一人,不曾拥有人生的另一半。
但是我记住了他,父亲的师弟,他和父亲的友谊,在父亲需要的时候给予的无声的帮助,甚至胜过了父亲亲手带大的亲弟弟,这让我看到了他闪光的一面。
他的名字距离我们的村庄越来越远,但是我的父亲不会忘记他。我相信,年三十的时候,这对师兄弟还会走到一起,互相为对方理发、剃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