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杨韶九先生作品《雨生集》

                      邵顺文

在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中国文坛上曾经出现以文革中“知青”生活为题材的文学作品热。她得名于卢新华的短篇小说《伤痕》，故而亦名“伤痕文学”。“伤痕文学”的问世标志着新时期文学的开端。作家们开始以清醒、真诚的态度关注、思考生活的真实，直面惨痛的历史，他们的作品呈现了一幅幅浩劫时期的生活图景。“伤痕文学”的价值、艺术魅力、感染力都取决于她的真实性。其时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主要有以下一些：

卢新华/《伤痕》；袭巧明/《思念你，桦林！》；孔捷生/《在小河那边》；王安忆/《本次列车终点》；周克芹/《山月不知心里事》；张贤亮/《灵与肉》；陈建功/《飘逝的花头巾》；林斤澜/《头像》；叶蔚林/《蓝蓝的木兰溪》；宗  璞/《我是谁》；古  华/《爬满青藤的木屋》；张  弦/《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张辛欣/《我在哪儿错过了你》；郑  义/《枫》；冯骥才/《啊！》。

这些作品使我们对那个时代有了更加直接的认识，从而在深处荡涤出人物命运与道路的基本轮廓。文字还原后人性的本真与主人公崎岖的人生旅途映衬着截然反差的对比。可贵的是，依然有人坚守着自己的灵魂，坚持着自己的良知，坚秉着自己的信念，他们在坚定中接受现实并与现实进行着不屈不挠的抗争。他们付出了自己美好的青春，付出了全部的热血，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存。一代人与自己的血和泪为伴度过了漫长的黑暗……倘使岁月有情，时光可以为他们作证；倘使流水有情，江河可以为他们作证；倘使大地有情，山川可以为他们作证……

韶九先生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他的文字大多也与此相关。虽然面世的时间不比前面的作品，但是就真实性、深度和感染力而言，可以说是上世纪以来“伤痕文学”的延续。力透纸背、入木三分的文本表达犹如锋利的刀刃和冰锥刺向我们的动脉，从而让我们有了麻木不仁之后持久的疼。阅读他那血泪蘸就的字符，宛如身临一次时空的回放，仿佛我已然成了彼时的他，仿佛我就是漠漠大野上的一名头顶苍穹、脚踏芜地的拓荒者，正被云一样的不幸笼罩着、驱逐着，被巨大的呐喊与哭泣裹挟着、濡染着，被无垠的暗淡席卷着、抽打着，被漫漫的孤独与悲伤侵袭着、蚕食着，被不可名状的失望甚至绝望捆扎着、窒息着。笔力所至，令人时而义愤，时而扼腕，时而仰穹号呼，时而泪如江涌。通过他的文字，我们感知了岁月的脉动，感悟了生活的艰辛，感觉了生存的庄严，感受了生命的沉重。从艺术的另一面来看，韶九先生的笔墨是真实的、真情的。他的篇什中蕴涵着浓郁的情感的源泉，这情是亲情，是恋情，是友情，是乡情，是他生命中最浓烈、最无法释怀的部分。

韶九先生写亲情，以其自身阅历，描绘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失子之痛。文笔平实，简约质朴，不尚堆砌，但抒胸怀，读后发人深思，让人心酸，令人动容，催人泪下：

1963年初夏，我们的小春晓生病了，农友们劝我抱他到佳木斯医治，但是，上课不能停呀，几十个孩子没人教啊。曼秋也说再停两天看看吧！孩子高烧不退，学生们趴在窗户上喊老师上课，怎么办？还是人家的孩子上课要紧啊！我们谁也没请假，给孩子吃点降压片就丢下他上课去了……等把孩子送到莲江口医院的那一天，已经晚了。一百零七天的小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尸体掩埋在圈河草原上——北大荒，我的第二故乡，我们生儿养女的黑土地，为了你的丰收，我们是付出沉重的血与生命的代价的啊！

——《我为青春画“O”》

也许是上苍的不公，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也许喉咙已哑，也许泪水已涸，也许……但是我们没有看到他更多的陈述。真实，真挚，真诚，被他的简洁烘托着，打动着人们的心魄，让人感受由外而内被撕裂的伤楚。在这里，一面是他的真，一面是他的爱，对自己孩子的爱，对学生的爱，对北大荒的爱，甚至是对那段苦难时代的爱，通过亲情连接，这些爱格外沉实、沉重，并具象着生命的博大。

76年底结算，我没有还清“三角债”，穷日子依然缠着我，这年春节前一日，家家都在欢乐的气氛中迎接新年，我五岁的幼子得了脑炎，因手中拮据加上离城较远，来不及送医院救治便离开我们而去了。76年的春节对我一家来说，是个寒冷的残酷的季节。

——《我为青春画“O”》

时隔13年，韶九先生再一次经历丧子之悲，他依然用极其简略的文字叙述着整个事件，与前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因着照料学生而是因为经济的困窘……思念如海渺无涯，睹物惊心感岁华。面对肺焦肝枯、肠抽膈裂般的再度丧痛，韶九先生用几近吝啬的笔墨，淡然数划，叙述了事件的前前后后。他原可长书襟悲，却偏断然而止。这种悖逆将文字的张力一下子崩至极点，并将读者置于无法撼动的沉恸之中。

韶九先生笔下的亲情，是他真实思想的坦露。就文本来说，真实性的感人比较艺术性的感人力道更重。所以，古今中外的作家，无不将真实性视为散文的生命。《雨生集》中，韶九先生关于亲情的散文主要有《母亲》、《三奶奶》、《救命婆婆》、《大姨姐》等。关于他的母亲，韶九先生如是道：

    母亲幼时受过良好的教育，读过私塾，深谙妇道，恪守伦理，体恤穷人，勤劳俭朴，尤爱清洁，教子训读一丝不苟，厌恶官场，性情躁强。我生在半耕半读的小康人家，吮母乳，受母训，遭棒跪，吃杂粮，从母血中继承了倔强的性格，母亲教我养成了好读书的习惯。

    ——《母亲》

      在这里，韶九先生向我们勾勒、展示了一个勤俭节约、善良正直、吃苦耐劳、教子有方的母性形象。直率中饱蘸深情，平白里蕴藏浓香，写出了对母亲的尊敬，对母亲的爱，对母亲的感谢，对母亲的妥贴的评介。

    世界上，谁能破译母爱的密码，谁能报答母爱的万分之一？

    ——《母亲》

    作者笔锋所转，与孟郊《游子吟》异曲同工。

    一位著名作家说：

    无论我们走得多远，离家多久，无论我们失意失败或是风光得意，总有两双饱含泪水的眼睛，远隔千山万水，始终在默默注视着、跟踪着我们。她不会因你一时的荣耀而忘乎所以，他不会因你长久的挫败而沮丧懊恼。他和她只关心你是否平安无恙，是否健康快乐，是否顺利成长。

    ——张抗抗/《今日游子，面对父母可有感恩之心？》

    与亲情一样，恋情也是文学艺术作品里持久、永恒的话题，是各种体裁历炼不竭的讴歌。恋情有着时间和空间的背景但是又超然于时空之上。中国自《诗经》开始，关于恋情的描写层出不穷，精彩纷呈。汉乐府古辞云：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今朝两相视，脉脉动人心。三国魏阮籍《咏怀诗》亦言：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若明誓，永世不相忘。

韶九先生的这部文集中，有诸多篇章触及恋情。他写恋情，忽如溪流潺涓，忽如海潮汹涌，忽如月色清润，忽如阳光荡漾，或梦幻，或现实，或飘逸，或凝重：

    西斜的月亮被流云遮住了，清露打湿了我们的衣裳，我们都很自然地把身子靠近些，像是都需要对方的体温来温暖冰冷的心，虽然是初夏，夜还是很凉呢。我们相偎相依，默默无语，心的交流胜过多少无谓的情话啊！我想裴多菲的诗，想罗米欧朱莉叶，想林黛玉……我想世界上真正是有超政治的超物质的超生命的爱情存在啊！那一夜的时间流的很快，不知不觉东方既白，起床的铃声响了。

    ——《背叛的婚姻》

    《背叛的婚姻》向我们展览了爱情故事浪漫的一面。即便是在肩负重担、背扛罪名、饥寒交迫、无依无靠的日子里，爱情仍旧是人们心灵的家园和灵魂的伊甸。与裴多菲、罗米欧朱莉叶、林黛玉联系在一起的爱情是理想色调的，而生活中的爱情却是现实的，她需要理解，需要支持，需要忍让，需要包容，甚至需要一方作出自己的牺牲：

    多少个夜，北方的寒夜，我睡觉醒来，她还趴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按摩。在我被疑被斗被关最悲观绝望的时候，在我像猪羊一样被驱赶被鞭挞被侮弄而消沉的时候，她用温暖的双手托起了我的头颅，用她天性中最慰人的温柔使我忘记了灵与肉的创伤。

    ——《背叛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