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杰“害”了我们村的小男人（图）

往事珍藏系列之十

文/擀面杖

　　村里到处闹活土匪的那一年，我刚刚上小学三年级。

　　那一年，家家的大人们都怕招惹这帮活土匪，惟恐家中值钱的鸡呀、鸭呀、狗呀、锅呀、水缸等遭遇不幸，把这些东西看得死死的。就这也防不胜防，光听母鸡咯哒咯哒叫，就是不见鸡蛋，后来又陆续丢了几条狗，走失了很多只鸡鸭，被砸烂了六七个大水缸。一到晚上，到处是活土匪哼哈哼哈的乱叫，把各家的看家狗也勾引得一阵狂吠。土匪们上窜下跳，舞刀弄棍，结伙到邻村打架斗殴，吓得大闺女连门都不敢出。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直到有一天，公社里的公安突袭我们村，拷走了土匪头子吴大宝，土匪们才算老实了。

　　老人们因此就说，娃们本来都挺好的，都是那个李连杰害的，是他把娃们弄得魂不守舍，个个变成了痞子，变成了活土匪。现在想起当年的事情，老人们确实冤枉了李连杰。但老人们说这话，却是有由头的。

　　那一年，公社的电影院要放《少林寺》，弄得整个村子很不安宁，最躁动不安的，就是那些后来变成活土匪的十六七岁的小男人们。电影票五毛钱一张，是卖十个鸡蛋的价钱。大人们为了让孩子看个稀罕，就咬牙赶集卖鸡蛋，卖完鸡蛋买电影票。

　　公社的电影院不大，只有两百多个座位。可放《少林寺》的时候，站着看的比坐着的人多，一下子钻进去好几百人。里面人挤人，人挨人，连个下脚的空地也没有。被挤掉了鞋的、喊爹叫娘的人多的是，更有不少愣头青男人趁乱占了大闺女的便宜。隔壁的大哥也带我去看，没有抢到好位置，只有站在后面。我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到银幕，他就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我是看到了，可后面的人就看不到了，就不断地抗议，要我下来。隔壁的大哥就瞪眼回头示威，谁再叫就要和谁拼命，就没有人敢再说话了。电影开始了，我的屁股就遭了殃，有人开始拿我的屁股出气。隔没一会，就有人掐一下我的屁股。等电影结束了，我的屁股也被掐肿了，走路都不得劲，而从公社到我们村，要走十里多路。

　　《少林寺》在公社电影院一放就是五六天，看了一遍就想看第二遍，村里的小男人们眼睛瞪得象包子，都被里面的武打场面勾走了魂，特别是电影里的李连杰，功夫实在了得。可那年月，农村家家都很穷，鸡蛋是留着换油盐酱醋的，没有哪家的大人再愿意拿十个鸡蛋去换一张电影票。就有人开始琢磨别人家的鸡，看到母鸡要进窝下蛋了，就藏在一边守着，下一个偷一个，攒够十个就去公社看一场《少林寺》。这偷鸡蛋的土匪里，数吴大宝偷的最多，几乎每家都被他偷过。他也因此成为村里看《少林寺》最多的人，有时候一天就要看上两到三场。《少林寺》一结束，吴大宝就把头发剃了，满嘴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村里很快就多了一二十个和尚头，也掀起了练武高潮，吴大宝练得最勤奋。先练飞毛腿，腿上左右各绑一个大泥袋（村里没沙子，袋子里装的全是沙土，碰上雨水就变成了一团泥），每天早晚要来回跑十几里路。跑完了，就开始练臂力，两只手上各拎一只铁皮水桶，里面装上水，一开始抓不住，桶老掉，就把圆桶摔成了扁桶。摔完了自家的，就开始摔邻居的，到底摔坏了多少个铁桶，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吴大宝经常挨他老爹的揍。练完了水桶，又开始练鹰爪功。先抓粮食，后抓沙土，最后开始哼哈哼哈地抓树皮。抓了没有一个星期，吴大宝再也不抓了，鹰爪没练成，却把手弄成了鸡爪子。

　　吴大宝不光一个人练，还号召村里的小男人们一起切磋武艺。一到晚上，村上的打麦场就乱了套，一帮小男人哼哈着舞刀弄棍，开始对打。刀不是好刀，是用木头刻的；棍不是好棍，是半截树叉。一堆人虾找虾，马找马，捉对撕杀。不是这个脸烂了，就是那个的裤子被撕破了，露出难看的屁股。胜出的一方哈哈大笑，失败的一方哇哇大哭，回家找大人来报仇。比试完了，各回各的家，路上还不忘练习发暗器，结果就有几家的大水缸成了牺牲品，被石块砸出了大洞。

　　村里开始丢狗，是从吴大宝一家和邻居打了一架开始的。那天，吴大宝以为自己的功夫了不得，和李连杰不相上下了，就一头冲在了最前面。还没等他拉开架势，就被邻居儿子的一棍砸趴下了。邻居儿子打完了，还嘲讽他说，就你那个鸡样，还练武功，练一百年也是白练。那一架，吴大宝一家输惨了，家里被砸得稀巴烂。吴大宝就怀恨在心，就找机会要报复。

　　有一天，等邻居家都下地干活了，他就瞄上了那只看门狗，用绳子把它勒死，然后拖到村后的河堤上烤着吃了。事后，吴大宝给我说，他妈的，怪不得《少林寺》里烤狗吃，狗肉就是好吃。这一吃不要紧，就上了瘾，吴大宝再也收不住了，不但自己吃，还把几个自称少林武僧的小男人也拉了进去。村里的狗陆续丢了好几条。后来不但丢狗，又开始丢鸡丢鸭。土匪们吃油了嘴，几天不吃就嗷嗷狼嚎。

　　吃饱喝足的土匪们开始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看谁不顺眼了，就痛打一顿，不但吴大宝的邻居家被砸了，因此报了仇雪了恨，而且邻村的好几户人家也没能躲过一劫，原因是他们的鸡鸭被土匪们烤着吃了，上门来骂街。那段时间，方圆十几里的乡亲都知道吴大宝他们，提起来就怕，看见他们就躲得远远的。这让吴大宝他们更加骄傲，走路都是横着走，看见大闺女就吹口哨。终于有一天，吴大宝他们几个土匪在邻村捅了个大篓子，为了争夺看露天电影的最佳位置，把一个男人的肠子捅了出来。

　　吴大宝被公安带走的那一天，村里的很多老人开始抱怨，说吴大宝可惜了，说都是《少林寺》闹的，是李连杰害了娃。从那以后，大人们再也不允许村里的小男人们去公社看电影了，都怕再闹出什么乱子。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又偷偷去公社电影院看了一次电影，那天演的是《武当》。看完回来，就按捺不住，开始操练梅花桩和八卦掌。不过，直到如今，我也没练成，一掌下去，还拍不死一只蚂蚁。

后注：我们那旮旯，痞子不叫痞子，流氓不叫流氓，统称为“活土匪”。老人们解释说，只有解放前的土匪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