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渡银河约九重,鸳鸯绣枕细心缝。
一针一线幽衷表,双鲤双鸾茜意通。
离恨经年添鬓白,念思终日泛羞红。
星桥鹊驾嘉期会,振翼乘云借绮风。
附李商隐《无题》其五原玉: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绣针藏幽衷,星桥赴嘉期——隆光诚先生《七律·步韵李商隐<无题>其五》读后感
作者:若欣
古典诗词作为中华文化的精神密码,始终以凝练的文字承载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隆光诚先生这首步韵李商隐《无题》的七律,既恪守古典格律的严谨法度,又以细腻笔触复刻了相思的缱绻与重逢的欢悦,在承袭晚唐无题诗朦胧美质的同时,注入了鲜明的情感张力。通读全诗,如观一幅工笔重彩的相思长卷,针脚藏情,星月为证,字里行间流淌的深情厚谊,让千年后的读者依然能感受到爱情最本真的悸动。以下从意象建构、情感脉络、格律艺术、传承创新四个维度,探析这首诗作的艺术魅力与精神内核。
一、意象织就的古典相思图谱织就的古典相思图谱
诗歌的生命力始于意象的建构,隆光诚先生在这首七律中,精心遴选古典诗词中积淀深厚的情感符号,编织成一幅意蕴丰赡的相思图谱。首联“为渡银河约九重,鸳鸯绣枕细心缝”以宏阔与精微的意象对举,开篇便奠定全诗的情感基调。“银河九重”化用牛郎织女的神话典故,“九重”既指天境之高,亦暗喻相思之路的遥远与艰难,“约”字则赋予神话以主动的情感诉求,将被动的隔河相望转化为主动的赴约期许,比李商隐原诗中“凤尾香罗薄几重”的朦胧怅惘多了一份坚定。而“鸳鸯绣枕细心缝”则笔锋一转,从天界神话拉回人间闺阁,鸳鸯作为爱情的经典意象,早已在《诗经》“鸳鸯于飞,毕之罗之”中定格为相守的象征,“细心缝”三字以动作细节见真情,一针一线皆凝聚着思念者的虔诚,将抽象的“幽衷”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实物,与李商隐“碧文圆顶夜深缝”的孤寂感形成鲜明对比,隆诗的“细心”更显主动与执着。
颔联“一针一线幽衷表,双鲤双鸾茜意通”延续意象的具象化表达,将相思之情推向深入。“一针一线”与首联“绣枕”形成呼应,以重复的意象强化情感的绵密,“幽衷表”直接点出刺绣的情感内核,让器物成为情感的载体。“双鲤”与“双鸾”则选用古典诗词中传递书信、象征爱情的经典意象,“双鲤”源自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双鸾”则常被用以比喻恩爱的夫妻,两个“双”字的叠用,既形成对仗的工整,又暗合“成双成对”的情感期许。“茜意通”中“茜”为深红色,既指绣线的色彩,又暗喻情感的浓烈,“茜意”意思是“秀美生动的韵味”,“通”字则打破了空间的阻隔,让相隔两地的思念得以传递,比李商隐“玉铛缄札何由达”的迷茫多了一份笃定的心意相通。
颈联与尾联的意象则完成了从“思念”到“重逢”的情感跃迁。“离恨经年添鬓白”以“鬓白”这一衰老意象,具象化了离别岁月的漫长,“念思终日泛羞红”则以“羞红”的娇羞之态,还原了思念时的少女情怀,一“白”一“红”的色彩对比,既体现了岁月的沧桑,又保留了情感的纯粹。尾联“星桥鹊驾嘉期会,振翼乘云借绮风”中,“星桥鹊驾”直接化用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典故,“嘉期会”点明了重逢的主题,“振翼乘云借绮风”则以动态的意象展现了奔赴重逢的急切与喜悦,“绮风”既指美丽的风,又暗喻顺遂的境遇,让全诗的情感从压抑的思念走向昂扬的欢聚,与李商隐无题诗常见的哀怨基调形成鲜明反差,彰显出隆诗独特的情感取向。
这些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勾连、层层递进,从“银河”的空间阻隔,到“绣枕”的情感寄托,再到“双鲤双鸾”的心意传递,最终落脚于“星桥鹊驾”的重逢欢悦,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情感意象链。每个意象都承载着古典文化的集体记忆,又被诗人赋予了鲜活的情感内涵,让整首诗在古典的韵味中焕发出现代的情感张力。
二、起承转合的情感脉络铺陈
七言律诗的格律美不仅体现在形式上,更在于情感表达的起承转合。隆光诚先生的这首诗作,严格遵循七律“起承转合”的结构范式,将相思之情铺陈得层次分明、张弛有度。首联“起”笔破题,以“为渡银河约九重”点明核心事件——为赴相思之约,跨越重重阻隔,“鸳鸯绣枕细心缝”则交代了赴约前的准备,以具体动作引出情感内核,开篇即确立了“期盼赴约”的情感主线。“约”字与“缝”字形成因果呼应,赴约的信念催生了刺绣的行动,而刺绣的过程又加深了期盼的情感,逻辑清晰,情感真挚。
颔联“承”续首联,将刺绣的情感进一步深化。“一针一线幽衷表”是对“细心缝”的具体阐释,每一针都饱含着深隐的心事,每一线都承载着真挚的情感,将抽象的“幽衷”转化为具象的动作,让情感的表达更显细腻。“双鲤双鸾茜意通”则从“表幽衷”延伸到“通心意”,刺绣的鸳鸯、双鲤、双鸾不仅是装饰,更是传递情感的媒介,让相隔两地的思念得以相通,情感从“自我抒发”走向“双向奔赴”,使相思之情更具厚度。这一联对仗工整,“一针一线”对“双鲤双鸾”,数量词与名词的对应精准,“幽衷表”对“茜意通”,情感表达与心意传递形成呼应,既符合格律要求,又让情感的递进自然流畅。
颈联“转”折笔锋,从对未来的期盼转向对过往离别的追忆与当下的思念。“离恨经年添鬓白”写离别之久,岁月在思念中流逝,鬓角的白发是离恨的印记,将抽象的“离恨”转化为可见的衰老,情感基调由前文的期盼转向沉郁。“念思终日泛羞红”则笔锋一转,写思念时的娇羞之情,即便离别经年,那份纯粹的爱恋依然让人心生羞涩,一“白”一“红”的对比,既体现了岁月的沧桑,又保留了情感的鲜活,让思念之情在沉郁中不失灵动。这一联的转折,让情感表达更显真实,避免了一味的乐观或哀怨,展现了相思之情的复杂维度——既有离别之苦,又有思念之甜。
尾联“合”收全篇,回归“赴约”的主线,实现情感的升华。“星桥鹊驾嘉期会”直接点出重逢的场景,化用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典故,让“渡银河”的期盼成为现实,“嘉期会”三字饱含着重逢的喜悦与珍贵。“振翼乘云借绮风”则以昂扬的笔调写奔赴重逢的姿态,“振翼乘云”展现了挣脱束缚的自由与急切,“借绮风”则增添了浪漫的色彩,让重逢的场景更显唯美。尾联的情感从颈联的沉郁转向昂扬,完成了从“思念”到“重逢”的情感闭环,既回应了首联的“约九重”,又让全诗的情感达到高潮,给人以圆满的审美体验。
整首诗的情感脉络如一波三折的溪流,从期盼出发,经心意相通的铺垫,历离别思念的沉郁,最终抵达重逢的欢悦,起承转合自然流畅,情感表达细腻真实,让读者在诗歌的节奏中感受到爱情的完整历程。
三、步韵而不泥古的格律艺术
步韵是古典诗词中难度较高的创作手法,要求在遵循原诗韵脚的基础上,实现情感与意境的独立表达。隆光诚先生这首诗作,步韵李商隐《无题》其五(原诗:“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既恪守格律的严谨,又彰显出独特的艺术个性,展现了深厚的古典诗词功底。
从押韵来看,全诗严格遵循平水韵“二冬一东”部,韵脚“重、缝、通、红、风”与李商隐原诗韵脚完全一致,且押平声韵,符合七律的押韵要求。“重”、“缝”、“通”、“红”、“风”读音相近,音韵和谐,读来朗朗上口,形成了回环往复的韵律美。尤为难得的是,诗人并未因押韵而牺牲情感的表达,每个韵脚都自然融入诗句的情感脉络中,如“细心缝”的“缝”字,既合韵又点明动作;“茜意通”的“通”字,既合韵又传递心意相通的情感,做到了押韵与表意的完美统一。
从对仗来看,颔联“一针一线幽衷表,双鲤双鸾茜意通”与颈联“离恨经年添鬓白,念思终日泛羞红”均为工对,对仗精准,意蕴互补。颔联中“一针一线”对“双鲤双鸾”,数量词“一”与“双”形成对比,名词“针”“线”与“鲤”“鸾”均为具体物象,对应工整;“幽衷表”对“茜意通”,动宾结构一致,“幽衷”与“茜意”均指深厚的情感,“表”与“通”均为情感的表达与传递,对仗既工整又富有内涵。颈联中“离恨”对“念思”,均为抽象的情感名词;“经年”对“终日”,时间维度互补;“添鬓白”对“泛羞红”,动宾结构一致,“鬓白”与“羞红”均为外在的情态表现,形成鲜明的色彩与情感对比。这种工整的对仗不仅符合七律的格律要求,更让诗歌的结构更显严谨,情感表达更具张力。
从平仄来看,全诗严格遵循七律的平仄格式,平仄交替,错落有致。以首联为例,“为渡银河约九重”(平仄平平仄仄平),“鸳鸯绣枕细心缝”(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相对,符合律诗的平仄规则;颔联“一针一线幽衷表”(仄平仄仄平平仄),“双鲤双鸾茜意通”(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交替,音韵和谐。诗人在遵循平仄规则的同时,并未拘泥于格律的束缚,而是根据情感表达的需要灵活调整,让诗歌的节奏与情感的起伏相契合,如尾联“振翼乘云借绮风”(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工整,语气昂扬,与重逢的喜悦情感完美呼应。
更为可贵的是,这首步韵诗并非对原诗的简单模仿,而是在格律的框架内实现了情感与意境的创新。李商隐原诗以“寂寥”“断无消息”收尾,情感基调哀怨怅惘,而隆诗则以“嘉期会”“借绮风”收尾,情感基调昂扬乐观;原诗多写女子的孤寂与迷茫,而隆诗则展现了双向的思念与坚定的期盼,在步韵的同时实现了情感内涵的突破,做到了“步韵而不泥古,传承而有创新”。
四、传承与创新中的情感永恒
李商隐的无题诗以朦胧的意境、深隐的情感著称,多写爱情的悲欢离合与人生的失意怅惘,成为古典诗词中“无题”题材的典范。隆光诚先生的这首步韵诗,既传承了李商隐无题诗的艺术精髓,又赋予了其新时代的情感内涵,展现了古典诗词在当代的生命力。
在传承方面,诗作延续了李商隐无题诗的意象体系与情感内核。李商隐无题诗中常见的“银河”“鸾凤”“针线”等意象,在隆诗中均有体现,如“银河”“双鸾”“绣枕”等,这些意象承载着古典文化的集体记忆,让读者能够迅速代入古典的情感语境。同时,诗作也延续了无题诗“以物喻情”的表达手法,将抽象的相思之情寄托于具体的物象之中,如以“绣枕”喻思念,以“双鲤”喻书信,以“星桥”喻重逢,与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象征手法一脉相承。此外,诗作的朦胧美也与李商隐无题诗异曲同工,“幽衷”“茜意”等词语的运用,既点明了情感的核心,又留下了想象的空间,让读者在品味诗句的过程中自行体悟其中的深情。
在创新方面,诗作突破了李商隐无题诗的哀怨基调,注入了积极向上的情感力量。李商隐的无题诗多写爱情的遗憾与人生的失意,如“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情感基调多为沉郁、哀怨、怅惘。而隆光诚先生的这首诗,虽然也写离别之苦与思念之深,但最终落脚于“嘉期会”的重逢喜悦,展现了爱情的坚韧与美好。“为渡银河约九重”的坚定,“一针一线幽衷表”的执着,“振翼乘云借绮风”的昂扬,都传递出一种积极向上的情感态度,打破了无题诗“悲多于喜”的传统范式,赋予了爱情题材以乐观的底色。
同时,诗作也展现了当代人对爱情的理解与追求。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爱情往往被赋予了更多的现实考量,而隆诗中“细心缝”的虔诚、“经年添鬓白”的坚守、“嘉期会”的期盼,展现了一种纯粹、执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爱情观。这种爱情观既传承了古典爱情的忠贞与坚守,又契合了当代人对真挚情感的向往,让古典诗词与当代读者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
此外,诗作的创新还体现在地域文化的隐性融入上。诗人隆光诚先生来自广西南宁,岭南文化中鲜明的浪漫气息与坚韧品格,在诗作中隐约可见。“茜意通”中的“茜”字,既指红色绣线,又暗合岭南地区常见的茜草,让意象多了一层地域文化的印记;“借绮风”中的“绮风”,既指美丽的风,又可联想到岭南温润的气候与灵动的自然风光,让诗歌的意境更具地域特色,实现了古典题材与地域文化的巧妙融合。
结语:古典诗词的当代情感回响
隆光诚先生的《七律·步韵李商隐〈无题〉其五》,以精湛的格律技巧、细腻的情感表达、丰富的意象建构,为读者呈现了一首兼具古典韵味与当代价值的佳作。诗作既恪守七律的格律法度,又突破了传统无题诗的情感基调,在传承古典文化精髓的同时,赋予了爱情题材以积极向上的时代内涵。从“鸳鸯绣枕”的细心缝制到“星桥鹊驾”的嘉期相会,从“一针一线”的幽衷表达到“振翼乘云”的昂扬奔赴,诗人以文字为针,以情感为线,编织出一幅跨越时空的相思长卷,让读者在古典诗词的韵律中感受到爱情的纯粹与坚韧。
在当代社会,古典诗词似乎与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但隆光诚先生的这首诗作告诉我们,古典诗词所承载的情感是永恒的。无论是“离恨经年”的思念,还是“嘉期相会”的喜悦,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这首诗不仅让我们领略到古典诗词的艺术魅力,更让我们重新审视爱情的本质——它需要坚守,需要执着,需要在漫长的等待中保持初心。正如诗作中的“一针一线”,爱情的美好也需要我们用心经营、细心呵护,才能在岁月的磨砺中绽放出永恒的光彩。
隆光诚先生以深厚的学养与真挚的情感,为古典诗词的当代传承与创新提供了优秀的范例。愿这样的诗作能越来越多,让古典诗词重新走进我们的生活,在平仄韵律中感受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在情感共鸣中汲取前行的力量。而这首《七律·步韵李商隐〈无题〉其五》,也将如星桥鹊驾般,永远定格在古典诗词的璀璨星河中,为后人传递着爱情的美好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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