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余一鸣的《不二》
小说《不二》最值得关注的,是它的标题、结构、寓意及其相互关系。我们先从标题说起,“不二”是一个带有朦胧或象征色彩的词语,其所指似乎并不明确,我们可以宽泛地理解为“说一不二”,这是指在面临任何事情时的坚定而唯一的态度,但联系到小说中所处理的核心问题——爱情,那么我们则可以将之理解为情感上的“忠贞不二”,即我们通常所说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小说中,这既是一种理想的情感方式,同时也包含着现实中的反讽寓意,即在小说所描述的现实人物关系中,“不二”的感情是不可能出现的,即使小说中的人物极为渴望并一度接近,但在现实的规则与潜规则之中,却是不可能存在或持续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不二”成了对小说主人公情感的一种反讽性揭示,同时也是对这一阶层行为逻辑的深层次批判。
在结构上,小说以东牛与孙霞为核心,描述了某省城建筑行业的一个群体。这是出自同一个师傅的八个师兄弟,他们是来自乡村的泥瓦匠,依靠着个人的能力与机遇,在建筑行业各自闯下了一片天地,成为了或大或小的“某总”。而在感情与业务上,他们相互扶持,相互联系在一起,现在他们聚会或交际的方式,是每个人都必须带“二嫂”,
所谓“二嫂”,“实际上等于社会上传说的‘二奶’,但‘二奶’这词不中听,不如二嫂的称呼来得亲切而私密。……这年头,饭局上没个二嫂陪着似乎你上不了台面,你要是带上大嫂那就是宣布跟座中人断交。”
而在这样一个阶层或群体中,只有大师兄东牛例外,他没有“二嫂”,相对于他的师兄弟红卫、秋生对待情感或女性的态度,他的态度是较为严肃而真诚的。另一个例外是孙霞,她虽然是一个女人,为了业务也经历了不少风月场合的沉浮,并极为谙熟世态人情,但在内心中却存在着一份对真诚情感的渴望。正是这一种渴望,使她与风月场合的那些女人区别了开来,也如一线阳光,照亮了小说所描述的那种现实而污秽的人际关系。所以当她与东牛走在一起时,让我们看到了一份美好感情的可能性。
这份感情是如此来之不易,两个人都已饱经了世事沧桑,东牛年幼时便受到了瘸子光棍的性侵犯,老婆也是被下乡知青所抛弃的他师傅的女儿,这甚至造成了东牛对性爱的恐惧与障碍;而孙霞所经历的则更加复杂而难堪,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脏”,“孙霞按住东牛的手,那里是乳房上一个隐约的疤痕,孙霞说,这里脏,这是一个变态佬客户啃下的。还有这里,那是小腹处,也是朦胧的青紫,孙霞说,这是在一位老总房里的性具上硌下的。”而在回答一天最多的做爱次数时,“孙霞犹豫了一下,说,三次,和三个不同的客户,有两个是父子。”而在经历了如此种种尴尬的情境之后,他们的心中仍然有一份纯净的情感。东牛对孙霞说,“你一点都不脏,脏的是那些男人。”而孙霞则说,“我知道你厌恶这卷曲的体毛,可是……有罪的不是它们,是糟践它的人。”在相互谅解与安慰中,这样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的情感仿佛是在污浊现实之上绽放的一朵鲜花,那么令人感动;但同时,他们的感情基础也是极为危险与脆弱的,正像走在两座山峰之间的钢丝绳上,很难保持平衡。
接下来,小说让我们看到了“钢丝绳”是如何绷断的。为了成立房地产开发公司,东牛设法宴请了某银行的行长,而在众多风情万种的姑娘之中,行长单单挑选了孙霞,上楼去陪他“休息”。“东牛送她到走廊,孙霞说,你现在决定还来得及,我还上不上楼?东牛说,上。孙霞甩手一耳光打上他的脸,东牛并不躲让”,这里的描述是平静的,但在他们的内心却是惊心动魄的。置身此事中的所有人都是痛苦难言的,孙霞感受到的是“想不到我在你眼中还是一个贱货”,而东牛,更是难受得只能深夜到工地上“砌墙”去宣泄,甚至那个行长也不好受,他说,“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可是我没办法,我非得把这不要脸不要皮的事做了。东牛他要是一个女人都不肯让我,我怎么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我们可以看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在逻辑,置身于他们的逻辑之中,我们甚至可以理解那个行长。而小说的深刻性也恰恰就在这里,它批判的锋芒所指向的并不是某一个个人,而是这样一种“潜规则”,是资本与权力结合在一起对人性的扭曲。
小说通过一个爱情故事的破裂,撕碎了资本寻租过程中的神秘面纱,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性的悲剧。按照个人的意愿,孙霞当然不会去陪行长,按照人性的本能,东牛当然也不会将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但是在背后推动他们这样去做的,则是资本无所不在的力量,在它的面前,“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而刚刚绽放的那朵鲜花,那一点美好的情感与人间的希望,也只能随风飘散了。
在艺术上,《不二》的细节描写精准而新颖,如“孙霞趴在那里,笑得肩胛骨高低起舞,一头黑发波涛汹涌,像是秋天怒放的墨菊,那发后的长颈,却是一截醒目的玉白,吸引着男人的目光恨不得追下去探个究竟。”很细致地写出了一个女性的神态,再如,“红卫说,泥瓦匠只能拌稀泥,砂子和水泥拌在一起哪能分得清,分清了这墙就得塌。铁匠的活分明,即使淬火也铁是铁水是水,那水只能化作水雾尽散。”这里的细节描写既很准确,在小说的特定语境中也别有寓意,颇为巧妙。而全篇以人物为标题分成小节,勾连起来,错落而有新意,叙述上也扎实细密,深入了生活的内在皱褶,让我们看到了别一种真实。
(在发于《小说选刊》的“三人谈”中,此文中一些段落被删掉了,朋友告诉我,原来发在《人民文学》的是“洁本”,而我看的是左岸上的原始版本,我引用的一些段落,发表出来已没有了,我所谈论的也就失去了对象性。但我觉得原始版本似乎更加有力,所以在此也贴出我对这个原始版本的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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