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人,诗意的栖居
——写在《我是西沙人》付梓之际
几乎所有初到西沙的人,都有一个最直观的感受,那就是美,一种无法言说、没有任何雕琢的美,一种清水芙蓉却大气磅礴、粗犷豪放却不失婉约的美。清澈的海水、碧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银白的沙滩、挺拔的椰树、葱茏的灌木、丰富的海产、多姿的珊瑚……相互映照,相互衬托,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一幅空灵到透彻,透明到虚幻,却又鲜艳到耀眼,纯粹到凝重的画面。行走其中,仿佛置身天堂,顷刻之间,任何尘世的物件都黯然失色,所有牵挂和欲望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多余,思想被过滤得只剩下单纯的自然的通透和灵动。静心屏气,人全被融化开去,可以清晰地感觉大海深处那温柔而雄浑的心跳,可以真实地触摸海天之间那有条不紊、均匀有力的脉搏,可以立体地呼吸充斥时空那浓郁而单纯、强烈却柔和的澄明气息。自然造化那细密而丰富的层次。辉煌而静谧的色彩以及那复杂而明晰的气韵律动,对于久居闹市和大陆的人来说,这种摄人魂魄的美是震憾人心、可望而不可求的。这是一个艺术的童话世界,是一个梦想的海市蜃楼。
但从最初那腾云驾雾般的激情和亢奋中冷静下来,这具有超凡脱俗品质和人间仙境般的和谐背后,有着与她的美丽同样触目惊心的单调、贫瘠、封闭和残酷:浩淼沧海的涌动却尝不到半点淡水的甘甜,孕育万千的丰富却掩不住食物的匮乏,融接天地的通畅却阻滞着人们的生活联系,与自然的直接交流却让人感到精神单调和脆弱……这似乎早已成为一种悖论,自然的悖论,但却是真理的悖论。这里不是一个生存的适宜环境,更不是生活的合适场所,因为毕竟生活不同于艺术,它需要一定的物质保障和精神享受。面对生活,所有不切实际的艺术美感和欣赏激情,都会显得矫情,显得虚伪。
西沙的军人又是如何看待自己所处的环境,又是如何进行自己的生活?摆在面前的《我是西沙人》给出了答案。这个完全由西沙官兵自己写出的世界,向我们展示了远在天涯、孤悬海外的小岛上的生存状况:面对世界的美丽,他们欣赏着;面对自然的险恶,他们忍受着;面对物质的奇缺,他们创造着;面对精神的折磨,他们乐观着;面对神圣的使命,他们警惕着;面对祖国的需要,他们奉献着;面对亲情的隔绝,他们共享着;面对世俗的诱惑,他们拒斥着……用自己火热的青春和纯洁的心灵,官兵们将小岛上的故事描绘得有声有色。在他的眼中,西沙是纯净的、清新的、美丽的,他们所做的一切是重要而有价值的,他们的生活是丰富且充满诗意的,他们的奉献和忍耐是不可或缺、意义重大甚至高尚的。在他们朴素思维和稚嫩文笔背后,显现出的是一个个透明、自然的灵魂,平实而从容。
也许大多数人会认为,和平时期军营无故事。的确,没有硝烟和炮火,没有冲锋和牺牲,军人的表演舞台只局限于自己的岗位,平凡而具体的内容,演绎着他们平淡的生活。但当平淡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当这种生活方式和一种特殊的职业及生活场景相结合的时候,这种平淡就不会只有一种单纯的颜色,也不会有伟大和高尚的缺席。西沙无故事,西沙的故事在强暴或是轻柔的海风中,在明媚却炙烈的阳光中,在壮观却又无情的海浪中,在丰富但更贫瘠的珊瑚沙中,在分布广阔而又封闭的岛礁中……潮涨潮落,云卷云舒,人来人往,西沙固守着遥远和寂静,让故事随了海风在广阔的海面慢慢消散,了无痕迹。西沙又同时充满故事:地处祖国南海前哨,复杂多变的海空情况时刻考验官兵们的神经和应变能力,稍微的疏漏和差错,都可能引起国际争端和纠纷,或给国家利益造成损失,“西沙无小事”;驻防分散,各岛独立性,相互支援困难,每名军人都不可能在任何一次哪怕是很小的任务中置身事外,人人肩上都扛着祖国的主权和安全;远离大陆,交通不便,信息相对闭塞,生活物资缺乏,吃穿住用行都成为问题,若有台风海浪围追堵截,基本生活愈加难以保障,生存首先受到威胁,不时会上演人与自然的生存大战;长期面对有限的人和事,重复简单的生活轨迹,寂寞、空虚、孤独、烦躁、焦虑、抑郁像风暴一样劈头盖脸,每个人内心的战争都永久地持续着,经常会演变为各种方式的集体对这种无声侵略的抵抗……其实,西沙的故事很丰富,每一天都在发生着不同寻常的事情,构成西沙人特有的生命韵律,像一首恢宏大气的音乐剧,有激越清亮的高歌,有单纯悠扬的吟唱,有悲壮雄浑的交响,有缠绵悱恻的奏鸣,但主题是突出的,曲调是明朗的,主旋律一以贯之。它给我们开了一扇窗,却打开了一本精彩得无法想象的大书。
我们常常深思:为什么几乎所有曾经在西沙当过兵的人都把西沙的岁月当作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为什么有人在西沙一待就是十几二十几年而仍然不忍离去?为什么那么多的人离开西沙后仍然念念不忘、采取各种方式和那里的战友保持联系?为什么即使家庭遭受各种不幸大家仍能安心海岛、乐守天涯?为什么在如此艰苦环境中官兵们能够忍受各种身心折磨、依然保持乐观进取?……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时常盘旋在脑海,发人深省,让人深思。但并非如我们所想,当企图用理性阐释生命的悸动、用逻辑推论情感的演变时,事实证明走入了歧途,无论何种解释,似乎都无法穷究其根本和究竟,感情似乎永远都是复杂,探求其本源只是一种痴妄。古人云: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是否挚爱也无言,只能体味,只能展昭?每次下小岛和基层官兵在一起,他们争着给我们讲述近期发生在岛上各种趣事,带领我们参观自己动手搭建的“三防菜地”,给我们介绍养的小狗小猪,展示自己拍摄的照片、写的小说散文甚至给女朋友的信,带着我们去赶海、看日出、参加值班和武装巡岛。工作之外,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们是来这里做客,他们是东道主,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军衔和职位上的差别,大家都是阔别已久的老朋友。而小岛上艰苦的一面,他们很少主动提及,做这些的时候,老兵们总是将机会让给新战士,而干部们则在一旁带着会心的微笑看着自己的兵……一切都自自然然,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阐述。
琛航烈士陵园十八位西沙海战英雄静静而又安详地躺在那里,如同在家中小憩般悠然而平和;中建岛守备队“爱国爱岛天涯哨兵”荣誉称号的锦旗仍然熠熠生辉,并未因二十五年的时光积淀而蒙受历史的灰尘;陆善克、陈松强、王三奇、徐清杰等先进人物的事迹还在官兵中口耳相传,他们坚实的脚步声依稀回荡在天海之间……水警区又被评为全军从严治军先进单位和士官管理先进单位,通信连女兵班今年又被全国妇联评为“十佳巾帼文明岗”,全军优秀党务工作者、全军优秀指挥军官、全军从严治军先进个人等多项荣誉在近三年先后落户西沙,数个单位和十多名官兵被总部、海军、舰队评为各种先进,而每年一度的“十佳天涯哨兵”评比,更是西沙人自己对过去一年的回顾和对来年的展望……我们欣喜地看到,历史的光荣正在以新的方式续写着辉煌,“爱国爱岛、无私奉献,艰苦奋斗、常备不懈,团结创新、乐守天涯”的西沙精神已深深渗入所有西沙人的血脉周流全身,沸腾着,澎湃着,一浪高过一浪!
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人生的幸运,就是保持适度的贫困。所以西沙是幸运的,因为有怀揣梦想的人来到西沙、读懂西沙、献身西沙、融于西沙,于是西沙的灵魂便被注入了生气,从此活化为人格的存在;西沙人更是幸运的,因为当梦想遭遇激情,激情碰撞严酷,严酷隐于美丽,才至于产生美丽而动人的思维之花,才会产生丰满而又纯净的灵魂,西沙人于是便注定生活于诗意之中,成就诗意的人生,从而椰风海韵才真正成为西沙人的心灵风景,军旅情怀才真正成为西沙人的情感家园,西沙精神才真正成为西沙人的魂魄支撑。西沙成为西沙人的诗意居所,西沙人成为西沙的诗意存在。唱着那首《西沙,我可爱的家乡》,一代又一代的西沙人且歌且行,嘹亮的歌声成为人生的伴唱,融入南海那片海域每一缕海风、每一寸阳光,共同见证西沙人的诗意生活。
西沙人,诗意的栖居!
(本文由陈俨、长银、新宇共同完成)
二〇〇七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