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小筲:谁爱文章似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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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自由典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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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学过《范进中举》,只记得一个穷兮兮苦哈哈傻乎乎的老书呆子中了彩票,立时得了失心疯。他的势利眼老丈人前倨后恭又要装凶,一巴掌打下去。人晕过去,痰吐出来,整个一出荒诞闹剧。这段文字至今仍保留在语文课本里,教初中生们欣赏讽刺笔法,解析可笑之人与可笑之事,思考背后之意蕴。 我却逐渐不觉其为讽刺与可笑了,虽然漫画式的印象存封多年,但真正读过《儒林外史》,对可笑可怜人的观感大有不同。书开第二回,便见老童生栽倒在地,不是范进,却是周进,也是屡试不第的失意人,下了岗的家庭教师,一头撞在贡院里。他倒运气好,商家资助捐了个监生进考场,乡试会试一路顺风,钦点广东学道,从学生变了考官。然后便见到一个老童生,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正是范进。可怜他年老落魄,周进便有抬举之心。范进恰是第一个交卷的,这段判卷文字写得颇见跌宕: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坐了一会儿,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他心里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此时便有魏好古交卷子,搅了一场小乱。周进第三次拿起范进的卷子,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这还不过是中个秀才,屠夫老丈人贺了一把大肠,还要教训几句。后面借不到盘缠,忍饥挨饿到城里乡试,才有了中举那一段闹腾。 54岁的范进应考20余次才中了秀才,其才果秀乎?究竟是文章不好,还是文章太好,好到了考官读三遍才读懂的程度?世无周进,范进何时中举?这些问题,都淹没在范进中举后世态炎凉的喧闹中,谁关心范进写了什么,又写得如何?蒲松龄大概是在乎的。《聊斋志异》里有《司文郎》一篇,写士子为文,请瞽僧指教,瞎眼和尚如何论文?以鼻代目,把文章烧了闻味道。文分三等:上等为归有光、胡友信大家之文,受之以心;中等初法大家,得其近似,受之以脾;下等则嗅之咳逆,强受之以膈。小说中以余杭生所作为下等,发榜之日此人竟中举,而中等之王生反而落第。究其根由,乃是帘中阅卷官太过混账。取阅卷官文章一闻,盲僧竟招架不住,所谓“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和尚向壁大呕,屁下如雷。观众们很开心。我也想笑一下,想想蒲翁屡试不第,蹉跎乡试多年,71岁才援例始成贡生,写盲僧呕屁一段,想来大能自慰心怀,一抒蒲翁心中怨愤。没有自怨自艾,倒多少有些自嗟自怜,不说科举害人,只怪考官们没眼光:我这样的好文章都考不上,倘若把我录取了呢……青天大老爷啊! 文章好坏由人论,命运浮沉把握在别人手里,这真是科举与各种考试最残忍与无聊的地方。这又岂止是举子们的不幸,由之而生的异形与变态俱在人心中萌蘖。袁枚《随园诗话》卷三第四十四条写了一个误嫁状元的故事,说汪度龄先生面麻身长,腰腹十围,40余岁中了状元,想在京城买个妾。有位陆家小女,看过些弹词曲本,以为状元皆美少年,欣然愿嫁。结婚当夜,新郎官兴豪狂饮,沉醉上床,和衣酣寝,半夜呕吐,枕衾尽污。新娘子见夫丑床秽,郁闷难眠,等不及天亮自缢而亡。才子佳人是结构式的迷梦,《红楼梦》想要打破窠臼,但大观园又做成了青春期的梦幻场,《儒林外史》则在一掌油腥下扇醒了科举的迷狂。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首名为《范进中举》的歌,歌词有两句说:我的文章如同跳梁小丑,引得阵阵的喝彩,那金榜状元也不过就好似青楼的头牌。真是把科举功名解构得粉碎。不过与歌词所嘲讽的正相反,有谁真正读过或读懂范进的文章呢? 科举活该被嘲讽,以为考过一场人生就一帆风顺,自是迷狂。但代替小镇范进上位的,是魏好古还是卜修文呢?终究贯索犯文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