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月亮虎》与艰难的文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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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虎》与艰难的文学评论
有些时候,评论家对某本书表示嘲讽或者故意与读者的阅读品位对着干,除了因为这本书的质量真的不尽如人意外,也带着些表达自我的需求——在文学里当个好好先生可是相当无趣的。马克·吐温讨厌简·奥斯汀,恨不得从她的坟里把骨头挖出来去敲打她的小脑门,因为他和奥斯汀压根就不是一类作家;纳博科夫倒是对奥斯汀小说里的首饰描写大加赞赏,但是他宁愿赞赏萨沙·索科洛夫,也不愿意承认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写得有多好,这既是因为帕斯捷尔纳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抢走了他俄国第一文学家的名头,也是因为他的文学风格更贴近于前面两者。就算一个人从来不说其他作家的坏话,他在写评论的时候还是得有选择性,选择谈论哪些书,或者不谈论哪些书。评论家也是如此,在发表文学意见的时候都会不可避免地体现出自己的文学观——如果他蹩脚到没有文学观的话则另当别论。于是,有了后殖民批评和帝国主义叙事,有了女性主义批评和男权视角。拳击手们总得给自己找个对手,否则会显得像在耍酒疯。
不过,在文学阅读的主观自由性方面,作家的确要比其他人都自由得多。他们毕竟能把主观的任性转化为实打实的作品,一个写出《洛丽塔》的人,就算再怎么瞧不上《日瓦戈医生》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也只是性格问题而不是文学素养问题。评论家就不同了,要是一个文学评论家说自己看不上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读者们只会觉得他蠢,这貌似是一门以“不得任性”为戒律的职业。然而读者们却又更容易接受那些有偏见的判断,好像与偏见站在统一战线上便能让自己的品位显得独树一帜。
那么《月亮虎》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它的确是一本让人一言难尽,难以评价的小说。首先说它的叙事结构,乍一看很复杂,“月亮虎是一盘绿色的蚊香,彻夜缓缓燃烧,驱赶蚊虫,化为一段段的灰烬落下”。作者似乎试图用螺旋的时间结构,让躺在病床上的克劳迪娅以闪回倒叙的方式讲述自己的人生,在小说的前几页,视角和人生也穿插变化,时间线也被打乱,主人公听凭自己的感觉,想起哪一段回忆,便写下哪一段回忆。然而在后续的阅读中,我们却发现这本小说又几乎没有技巧上的阅读障碍,中间的叙事变得松垮,叙述的跳跃性仅仅是人称的变化,比如上一段视角是“她”,下一段的视角是“我”,但在衔接上不会有任何障碍。
主人公克劳迪娅,她在开篇时显得雄心勃勃,“我要写一部世界史”。她已经是个七十余岁的老妇,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她准备用普鲁斯特的方式回忆过去,在菊石和地质学描写方面又让人联想到约翰·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但后来我们发现,《月亮虎》的艺术成就似乎止于这种表面,它流向了一个女人担任战地记者期间的爱情故事,还有婚姻故事以及自己的历史学追求,这些回忆都用一种普通的方式叙述出来,好像作家在写了四五章后便心生疲惫似的。
我愿意用“高开低走”来形容这部作品。不过,它很受读者欢迎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本书里囊括的内容太多了:意识流,达尔文与历史进化观,二战历史,非洲战场,现代人的婚姻生活,激情的邂逅,兄妹之间的乱伦,西班牙人对印第安人的屠杀……读者想要的东西它几乎全有,它既能让人有连续的阅读快感,又不失纯文学的体验,还能补充知识。这大概就是《月亮虎》这本小说的惊喜之处。“战后英国小说是一幢由各种良好心愿建起的房子,其中理论们已养得脑满肠肥,而成功实例还瘦骨嶙峋”,詹姆斯·伍德对当代英语小说的这句评价,也很符合《月亮虎》一书的特点。它是一本从任何角度评价都很有趣的书,也是一本优秀的小说,可惜站在经典之列会显得摇摇欲坠,因为它的内涵是轻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