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作家中,韩少功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当年开发大海南,他和蒋子丹等一批湖南人作为“人才”走进海南岛,办《海南纪实》,办《天涯》杂志,也算是轰轰烈烈;后来他的小说《爸爸爸》《马桥词典》《日夜书》以及长篇散文《山南水北》等,引人关注,《马桥词典》甚至因与塞尔维亚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哈扎尔辞典》形式相类,而惹了官司(当然,他胜诉了);但最令我惊异和难忘的却是,他率先翻译的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之中不能承受之轻》以及文论著作《小说的艺术》、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随笔集《惶然录》,当年不胫而走,一时洛阳纸贵,影响了一大批作家、写作者与读者……我们不能不感叹:韩少功真是一个怪才!批评家李骞甚至认为,韩少功应该是中国新时期以来,思想性、创造力与影响力排名前十的作家。
基于此,我很想有机会近距离听听这位大作家的谈话,一睹其风采。机会难得,2004年夏秋之交,我随云南省作家代表团访问广东、海南、香港与澳门,第一站就来到了海南。当时,韩少功是海南省文联和作协的主席,根据安排是有机会与他见面并座谈的,但是很遗憾,韩少功当时出国去了,会见我们的是“才女”蒋子丹,我们与韩少功失之交臂,没能得到恳谈的机会。更无可奈何的是,从这一次机缘的错过,到真正能够与他近距离“亲聆謦欬”,居然过去了15年!
2019年3月10日下午,韩少功来到了昆明老街的东方书店与昆明读者见面,同时签售他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新著《修改过程》。云南青年评论家周明全主持见面会,云南的作家、评论家李骞、半夏、徐兴正、温酒的丫头等与60余位老中青读者挤满了书店逼仄的小楼,我也应邀在座,聆听高论。让人有些没有想到的是,读者们对韩少功的作品十分熟悉,出版不久的《修改过程》已经被许多人读完并就小说中种种问题开始提问了。韩少功说:新书的名字有点怪,有时让人误解,产生歧义,以为这是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说,正处在“修改过程”中,还有人认为这是一部青春励志小说,其实这些都是错误的。长篇小说《修改过程》,只是将视野放在了1977年恢复高考入学的第一批大学学子身上(即77级),小说采用了移步换景的方法,把这批当时被人们誉为天之骄子,意气风发、求学若渴的群体人的命运与数十年社会发展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社会在蜿蜒地前进,77级学生们的人生命运也随着时代的步伐而起起伏伏,小说中各具典型性的众多人物,也似乎都在不断修改自己的生活,修改自己的人生,这样的“修改过程”,融入了一代人的青春风貌,寄托了一代人的光荣与梦想。20世纪80年代,是充满活力的时代,是个人理想主义充盈的时代,《修改过程》是对这个时代的致敬,也是为这个时代抒写的一曲挽歌。
从谈小说出发,韩少功讲述了自己许多写作上的偏好与原则,他说:文学家应该更关注人性的秘史,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很多被理论家界定的概念后面,有一些被遮蔽的东西,文学家应当善于去捕捉和发现,小说有时候是展现这些细节的好的艺术形式。韩少功自己对用小说表现这些东西比较有兴趣,而他的叙事喜欢用悲喜剧——这一方面是对现实生活的展示,一方面却是对生活中苦难与悲剧的“一笑了之”。韩少功认为,作家、艺术家的创作不要回避苦难、危机和忧虑,应该直面它们,反思它们,并对时代的悲欢进行记录和展示,这是责任,也是义务。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韩少功直言,20世纪中后叶出生的人,见证的是100年来中国社会的天翻地覆,大转折,大悲欢,有苦难,有痛苦,但这也是中国经济崛起最快的100年,辩证地看,英国狄更斯写《艰难时世》,法国雨果写《悲惨世界》,美国马克·吐温写《镀金时代》等等的时代,正好是他们所处国家发展最高歌猛进的时代,我们不能为写苦难而写苦难,我们的责任是为时代画像,为时代记录,为时代思考,记录生活而高于生活。
韩少功阐释了许多重要的文学观念。他以为:作家对自己亲身经历的东西写起来才会更加逼真和入味,一个整天写唐宋、大汉朝、宫斗或穿越的作家,其作品的感染力是有限的;小说的写法有些像“编辫子”,也有些像宋元话本的写法,所以叙事的结构可以有A、B、C、D多种,中国戏曲中的入戏与出戏,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小说《交叉小径的花园》等等,都是可以借鉴的例子。
韩少功承认,他是一个比较喜欢创新写作形式的作家,20世纪80年代的中篇小说《爸爸爸》、90年代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包括今天刚刚出炉的《修改过程》等都是如此。但韩少功认为,文无定法,每代作家、坚持每种创作形式的作家之间没有高下之分,每代作家都各有优势,关键是要认真写,写出内容与形式协调一致的好作品。他举出作家汪曾祺的例子,他认为汪老一生坚持以传统手法创作,这“百年老店”却创作出了炉火纯青、众口称赞的经典作品。韩少功说,他自己的写作比较偏向于结构方面的考虑,但前提是要放得出去,收得回来,如果收不回来那就太冒险了。创作新形式,还需要读者能够接受,作者自己创作难度不能太大,此外,内容与形式的协调统一也十分重要,如果写青春就笔触活泼一点,像我这次写《修改过程》;如果写环境、山水,就得安静一点,如我写《山南水北》。无论乡村还是城市,无论机关还是企业,每个地方都可以写出美的文字。
来自高校的一些大学生问韩少功:大学与作家创作有什么关系?韩少功答:我认为关系不是太密切。文学是生活经验的感受、吸纳与创造性展现。虽然我这次写的是改革开放后恢复高考的首批大学生的际遇,但这只是因为我作为“77级”的一分子,比较熟悉这段生活和人物,有亲身的经历而已。文学不是学出来的,所以高校办什么“创意写作班”,其实挺尴尬的,除了“摘桃子”式地把一些成名作家“优选”进班给个“文学博士”帽子之外,真的靠在班上学学弄个“文学博士”就敢在文学圈里混吗?
韩少功还对文学圈子里“小说为王”的概念表示了不认同。他说:希望每一种文体都是“有意味的形式”,每一次变化都能有利于释放新的思想和情感,至少能给文学创作者的表达提供某种方便,就像开发新的电脑软件,能方便人们操作和使用,而不是为变而变。我的《山南水北》就不是小说,这样的长篇随笔,这样凸现了我为“乡土中国沦陷”而作的呼吁。文学中的形式,本身也是内容的组成部分,这和中国水墨画对水的运用一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需要更多地重视和关注小说以外的文学形式。
长篇小说《修改过程》在呈现形式上,与读者有一种“互动性”,小说中的主人公曾邀请读者参与写作的过程,对小说中的人物的命运,由于出现了两者不同的可能性,所以小说中人邀请读者来为他们的命运选择道路。亦幻亦真,扑朔迷离,这就是文学的魅力之一。这次由于《修改过程》出版发行而衍生的韩少功与昆明读者两个多小时的互动见面会,也成了韩少功与昆明读者之间“有意味的形式”之一,一问一答,幽默风趣,得益良多。我相信,3月10日下午,韩少功与昆明读者在昆明老街东方书店轻松气氛中的问答和笑声,一定会让这个下午充满幽香的回忆,充满悠长的诗意与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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