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迅文学院的第一顿晚餐,是在地下一层的餐厅,各人自助。划了五块钱的价后,便可端一个盘子,在食堂的窗口选点几个自己喜欢的菜。菜荤素搭配,倒也不错,主食是米饭或者馒头,旁边还备有老干妈豆豉、生大蒜等,吃完饭,还可领上一个苹果、梨或者一瓶酸奶。七八个人一桌,边吃边聊。第一天嘛,都有些生分,也都有些好奇,便举头四处看去。就见远远的另一桌,有个人朝我张望,此人眉清目秀,英俊了得,因为瘦,眼睛就显得特大。脑子里盘点了一下,此前在杂志照片里见过此人,知是曹永,便点了点头。不想那厮也在那边点点头。就算是认识了。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认真听好每堂课,我们做得更多的就是去潘家园淘旧书,去琉璃厂、798、中国美术馆看字画。同时也周游了鲁迅纪念馆、自然博物馆、故宫、天坛,甚至去天津看据说价值几十个亿的贴满磁器、摆满古董的房子,去秦皇岛沙滩戏水。有时他淘到一本好书,就会打个电话给我问我在否,然后从他住的507室冲上611室送给我,甚至还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市面上买不到的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的《红轮》送我。这样的书送我,可见他对我之友好。
曹永坦荡质朴,不遮不掩,逗人喜欢,暗地里以为他会在那几个月弄出些桃色事件来,可到了离别之时却见他还无牵无挂、没心没肺。四个多月的时光转瞬即逝。结业的前夜,鲁院组织班上吃散伙饭,大家先是举杯痛饮,互道珍重,再就是放喉高歌,泣不成声。只记得张楚哭了,邹元辉、李新勇、徐峙哭了,赵雁、李炜、洪英等女生更是泪眼婆娑。而曹永则和海南岛的符力抱头相拥,泪流满面。人生苦短,离别却会那么多。在这重要的历史关头,我忍住了,只是不停地按快门,强忍泪水记下这人生难忘的一幕。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芍药居鲁院的东门,与相濡以沫四个月的曹永等作别,才一下子怆然泣下,说不出话来。
伤感是有必要的,此后的时光里,五十位同学,我在北京见过徐峙、杨树、赵雁,在江苏启东看李新勇,在陕西见过李炜,见得最多的就是曹永了。另有更多,如要见面,恐怕要来生了。曹永是威宁人,与昭通接壤,一衣带水。曹永回家后,贵州毕节的领导高度重视,给他在毕节文联安排了工作,让他安心创作。这种对文学对作家的重视,在当下并不多见。我真为曹永庆幸。他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可以安下心来创作了。曹永几次约我去他那里。次年的五一期间终于成行,我开了自己刚买回的新车,约上艾自由、尹忠义一行,穿过凶险无比的洛泽河,一路沟坎不少,挲脚石曾将车轮胎拖得冒烟糊臭,走了四个多小时,终于赶到了他们家。那是一个高高的山梁,站在村头,往左看,是山;往右看,是山;往前看,是山;往后看,还是山;举头看,是山,俯首看,还是山。那些山梁全是红土,因为缺雨,且又高寒,长满的全是矮松灌木。山地里种满了土豆和苞谷,山路上一走便红尘飞扬。谓之云贵乡,名字实在霸气。
曹永系八零后的重要作家之一,文学的种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心里萌芽,小镇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山村里稀奇古怪的故事,多年来传袭不断的村风民俗……全都是曹永文学土壤里的营养和水分,全都是他伺机生长的种子。遇上了好的雨水和节令,他内心的种子不断膨大,冷不丁会“咕咚”一声落了出来。因了阳光雨露,便长叶开花,枝繁叶茂。他的写作没有定法,没有套路,却将那片山地乡下的苦难写得让人欲哭无泪。他植根底层,关注苦痛,这种写作路数是很多与他同时期作家所没有的。此前我看过他的一些小说,有想法,有深度,有的地方嫩了些。但再现老辣了,一字一句,掷地金声。没有见过他时,总以为他是个博学的长者,戴个眼镜,端一壶茶,半天不出一声。
2015年6月底,昭通学院举办第三届校园文学大奖赛的颁奖。曹永作为嘉宾被邀请,而大他三十多岁的著名作家王祥夫也在参会之列,祥夫先生短篇小说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想不到的是,王祥夫此次到昭,居然带了写字画画的工具——他是要教曹永画画呢!他说,曹永啊,你学会画画,以后生活困难了,就可以卖画为生。他还准备送曹永的一些画稿,让他搞个画展。卖的钱就算你的,王祥夫说。两师徒上午逛古玩市场,下午在创作中心画。一个画,一个看,一个老,一个少,一个娴熟,一个青嫩,几天时间,两人形影不离这让我是何等的羡慕。记得某天下午,我们小坐一桌,端起酒杯,我多年不曾潮湿的眼睛,突然流下了眼泪,我是控制不住自己了,真的——我为祥夫先生对曹永之关爱而感动,也为曹永的幸运而庆幸,当然,他的幸运完全是因为他健全的人格和在小说写作上的创造性。
曹永一出道,即有国内很多重要刊物关注他。他的小说写一篇发一篇,反响不错。《人民日报》的“大地”专栏,曾用整版来刊登他的小说《萝卜》。去年冬天,他开研讨会,需要用些报纸,我到邮局给他寄,邮政局的工作人员睁大眼睛:“我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从没有见私人会寄这么多报纸。”我翻给她看:“你不知道,这上面登了谁的文章。”他的文章越写越成熟,慢慢蜕去初写时的阴冷与粗砺,把光明里的局部的阴暗写得很小,把阴暗里更多的光明写得很足。常常是还未写完,就有大刊预定。据说,他的小说已译到了俄罗斯,并让那里的作家十分看好。于曹永而言,山梁之上,看得更远;山谷之外,更有风光。
读这篇小说时,我在想,或许,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个努力于还乡修路的叫做昌龙的人。包括曹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