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拾遗（组诗）

杨梅

 

□松林口

 

八月的一个上午

我在松林口集结

花草灰暗

但气息苍翠

 

沿着太阳的光线

朝山坡爬去

灰白色的石头

向山顶传递信号

 

一段150分钟长

四十六年宽的

时间

 

我身后

蓝色大海的远处

是我的亲人

 

那些用笑脸

掩饰内心担忧的亲人

 

□瀑布

 

渐近的瀑布是高山敬献的哈达

 

轻盈地飘落

在太阳的光线中舒展

应和草

和花的笑声

孤单地奔跑

 

□冰川

 

在山顶一角

冰川的裂缝显现

那是昨晚的梦

 

沿着阳光的

陡坡而上——我们

咀嚼着梦

 

□翻越雪山

 

眼睛的视线

被绷在冰冷王国

在高山之巅

 

身后的一切

是影子

 

□高原植被

 

在墨脱，它们是必不可少的

那些花是必不可少的

那些草是必不可少的

但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我必须停下来

把它们喊醒

但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它们如此的近，我听见

它们的呼吸

 

□拉格：旺久

 

雷声已隐入云中

雾在山顶悬浮

 

饱尝泥水的浸泡

我们停在木板搭就的客栈

——旺久

 

这里并不安静

马帮取水的木桶

叮当作响

某人坚定的咳嗽

在叙述气候的不适

 

背夫们在打牌喝酒

整夜的喧闹

为了把时间赶入

更快的奔跑

 

她躺着，仰望天花板

 

□深入丛林

 

我必须翻越雪山，然后

继续，深入丛林

 

多么漫长

沿着野兽的足迹

 

那里，青苔上，石头躺着

它就是你的路

 

这里是中心，几乎

静止

 

远处有动静：我迈向这里的脚步

 

□波密：四海旅社曾眼睛

 

置身那道狭长的走廊

假如我头上不是戴着头灯

这里将漆黑一片

光落在写在墙上的文字上

我打量它们

像打量我的内心

 

光落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

墙已被写满

这是路过此处的徒步者的名字

这里有他们的哭，他们的笑

 

他们跨越此处，而无人看见

 

□穿越蚂蟥山

 

蚂蟥在草叶上昂起头

在岩石、地面、水中……

风一样伸展，蔓延

无孔不入

 

雨从夏日的天空飘落

腐烂的味道悄悄游移

 

我们仿佛与另一种阴谋粘连

嗜血的音符跳动、探寻

钻入体内。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恐惧

让我们把身体和心灵紧紧包裹

而血，正从我们的眼睛

和没有察觉的伤口涌出

 

□山体滑坡

 

碎石滚落

在倾斜的灰色里

停歇。我们停止走动

 

和我们一样

它在等待

吞吃这里的寂静

 

□解放大桥

 

在河床变窄的地方

江河交汇——一个八月的傍晚

穿过森林之后

 

休息的地方：和解放军战士交谈

他们身后的雅江

在流淌，流淌

顺愿或违愿地漂逐

 

我们停在这里，在追求简单的渴望中

面露笑容

 

然后离去。解放大桥

在雅江水的轰响中

纹丝不动

 

□关于名字

 

墨脱路上

恐惧

始终占据着

它让我们忘记自己的名字

 

可以继续在夏日阳光里

行走，脚踩去年的落叶

我们知道

树叶的名字已被死亡吞噬

 

感受心跳仍是一件爽快的事

此时，能活着上路

名字就显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