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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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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蝴蝶不说话》(二)

(2018-12-06 00:31:00)
标签:

小说

情感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蝴蝶不说话(二)

《当代小说》2018年第6期,《荣成文艺》2018年第2期

周海亮

  距过年不足半个月,陈新开始盼。往年这时老虎早回来了,每天叼着烟卷在村子里窜。他在城里干建筑,上冻以前就该停工。陈新问老虎娘老虎怎么还不回来,老虎娘说今年活多,工地还没停工,他想多赚点钱。陈新说明年我想跟老虎出去。老虎娘说你又聋又哑的可不行。陈新说干活不用说话。老虎娘说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别人喊你,你都听不见。陈新回到家,盯着那张明信片出神。他想起爹留下的蝴蝶化石,却怎么都找不到,问娘,娘说,早丢了吧。他说睡觉前它还在桌上。娘说这几年我就没见过它。他说睡觉前它肯定在,醒来它就不见了。娘说明信片是邮递员送过来的,我把它放到桌子上。陈新说醒来它不见了,它变成了这张明信片。娘盯着陈新,说,你是不是傻了?

  过年前一天,陈新终于盼回了老虎。只不过是死去的老虎。老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根螺纹钢从他后背扎进去,从前胸刺出来。目击者说挂在螺纹钢上的老虎似乎并不觉痛,他只是怕。他说你们能不能把我摘下来?他说我胸口上的洞能不能长好?他说长好以后会不会留下疤?救援人员用电锯将螺纹钢割断,老虎的后背,盛开出一朵绚烂的烟花。然后他开始嚎,他痛,他说,痛得离谱。他在医院里嚎了两天,终于死去。他求匆匆赶去的娘,他说他死后不要穿寿衣,他说他要穿皮夹克和牛仔裤。老虎娘点着头,好,好,好。然当他死去,老虎娘还是为他换上了寿衣。老虎被运回村子,陈新去看他,觉得穿上寿衣的老虎喜庆了很多。老虎在家里躺了三天,然后被送进火葬场。他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城市变得遥不可及。

  清明过后,天热起来。陈新坐在院子里,听阳光“噼里啪啦”地响,除此之外,仍是一片静寂。麦苗开始返青,小虫攻城掠池,雨水打湿土墙,一个极抽象的蝴蝶图案趴上墙面。陈新盯着墙面,想着死去的老虎和那个广场。老虎去过广场吗?如果去过,他会在广场上做些什么?如果没有,他为什么不去?别人喊他“危险危险”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听见?明信片湿了一角,景致却更加清晰。蝴蝶飞起来了,风筝又高又飘。

中篇习作:《蝴蝶不说话》(二)

  陈新去镇上打货,对安小满说他想去省城。安小满说,去作死?陈新说,看看广场。安小满说,一个破打场有什么好看?村里呆不住你?陈新随安小满进到里屋,见墙上贴满港台明星的照片,铁锅里炖着一只土鸡。鸡是为陈粮炖的,安小满特意加了枸杞和天麻。安小满拉开布帘,说,你洗澡吧!就躲出去。店里新进了一批盒带,多是港台的,也有内地歌手,女的记不住名字,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男的叫崔键,嗓子就像粗砺的砂纸。安小满将单放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一边在店里忙活,一边把快活的屁股扭来扭去。陈新洗完澡,鸡也炖好了,两人喝酒吃鸡,安小满偶尔出去招呼一下客人,一顿饭吃到黑。然后,安小满关上门,扒光自己又扒光陈新,陈新飘上天空又沉入水底,身体软了又硬了,硬了又软了,桃花呼呼啦啦地开,世界变得粉红。光溜溜凉丝丝的安小满搂着陈新,说,搬来镇上吧!咱俩守这个店。陈新说,我想进城。安小满说,镇上好,黑白两道都熟。陈新就不再说话。那夜他住在安小满那里,安小满把他亲了又亲,拱了又拱。天亮时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安小满变成水蛭又变成蝴蝶,醒来,他果真在安小满的肚腹上,见到一只色彩鲜艳的小蝶。

  安小满小满那天出生,就叫小满了。她说还因为父亲胸无大志,小富即安,小满也是父亲的寄托。安小满有过一次婚姻,丈夫既赌且偷并且脾气暴躁,常常在酒醉以后把安小满摁地上打。后来安小满开始反抗,从逃跑到对骂,从对骂到对打,终有一次,她趁丈夫出去,一把火烧了房子。安小满跑来到镇上摆地摊卖磁带,丈夫找过来,把她往死里揍,硬是没把她揍回村子。当天夜里住在镇上的她丈夫顺便把镇派出所偷了,非常顺利地把自己送进监狱,婚就离了。安小满摆了一年地摊,然后盘下这个店面,卖磁带、录像带、录音机、录像机、收音机、黑白电视机……她的音像店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安籁。安小满虽不漂亮,但娇小饱满,待人热情,生意做得很好。

  陈新去安小满那里批磁带,拿回村里卖。安小满跟他说话,他指指耳朵,做一个“废掉了”的手势,安小满就对陈新产生出怜悯的好感。音像店地处批发市场,每次陈新前来上货,都会去安小满那里坐一会儿。第三次,安小满让他进屋休息,并在铁锅里炖上一只撒了枸杞的土鸡。那个下午暴雨倾盆,安小满和陈新静静地坐着喝茶,看蟾蜍爬进屋子,看门前蹦过一条诡异的红鲤。突然安小满哭起来,她抱住陈新,身体比红鲤还冷。后来她说那天她是被店堂的歌声所打动,陈新不信。尽管陈新听不见,但他坚信那时候,屋子里除了水声,空空荡荡。

  安小满比陈新大七岁,正是水蜜桃一般的年龄。她让陈新成为男人,很多时陈新认为,安小满就是他的世界。

  回村之前安小满再次提及让陈新来镇上的事情,陈新就知道她绝非说说而已。安小满问他,你进的货呢?陈新说,我主要是来跟你道别的。安小满说,现在呢?陈新说,我再考虑考虑吧。他搭一辆拖拉机回来,途中,一只蝴蝶模样的风筝慢慢悠悠地爬上天空。

  陈新找到田瓦匠,问能否把他的二亩荒院用水泥抹平,变成一个小广场。田瓦匠说,能啊!下面铺上石子,上面抹上水泥,还可以用绳子在水泥地面上弹出图案,你想要什么图案都行。他指望陈新马上掏钱派活,然陈新只是问问罢了。他将一把藤椅戳进阳光,人镶进去,看风,看雨,看杂草,看飞鸟,看孩子们扮成草丛间的兔子或者狐狸。无论戴不戴助听器,他都能听到风声。风时急时缓,就像陈粮的歌声。他从风里嗅到花的气味、水的气味、汽车尾烟的气味和声音的气味。他站起来,他认为他就是风。

  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进城。娘问,去几天?他说,过年才回。娘就哭了。娘说你什么也不会,又聋又哑的,进城干什么呢?他不理娘,将那张明信片塞进帆布包。明信片沉甸甸的,他怀疑它再一次变成化石。

  下午到晚上,他没有跟娘再说一句话。

  夜里陈桦过来,提了两袋奶粉和两瓶罐头。他说奶粉是孝敬陈新娘的,罐头是他高价从上海买来的,外国货。他说本来晚上还有堂辅导课,他是请假才回来的。陈桦是九里河小学的民办教师,平时住在学校,难得回一趟村子。娘起身去炒菜,陈桦说,我坐一会儿就走。他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十几张蜡笔画,冲陈新说,都是孩子们画的,你看看。画上有树,有河,有娃娃,有地球,也有牛和马,蝴蝶和青蛙。陈桦说,孩子们喜欢上学。又说,可是他们上学太远了。又说,村里要建一所小学,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又说,可是村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又说,做为一名民办教师,我想为村里尽一份微薄之力。又说,我爹的房子,你们看能不能腾出来?又说,不是给我,是帮帮村里的孩子。又说,孩子们上学太苦了。又说,行不行?

  当然不行。房子是陈老土送给陈新的,或者说,是陈新爹用命换的,就算死,陈新也不会交还。陈桦忙说不是白要,他会用他家的房子来换。他娘去世了,姐姐远嫁县城,剩他一个人好对付,等学校建起来,他住宿舍就行。陈新娘收拾好罐头和奶粉,放到门口,说,你走吧!陈桦说他不是来通知他们的,而是来商量他们的。陈新娘说,你是来要我们命的。

  陈新去找村长,村长证实确有此事。在村里建所小学一直是他的梦想,他的孙女就是在上学途中被摔断腿的,现在几年过去,走路仍然跛脚。他说房子是陈老土送给陈新的,这不假,只要陈新不同意,谁也不敢把房子拆了。不过那二亩院子是村里的,当时只是借给老土种草药,并不归他。这等于说,不管陈新愿不愿意,他们都可以随时在陈新的院子里破土动工。陈新说,院子里埋着我爹和陈粮他爹。就走了。这句口齿不清的话让村长一整夜睡不着觉,总觉得占了那个院子,陈新他爹和陈老土就会回来找他,抠掉他的眼睛又索去他的性命。

  陈新将刚刚收拾好的行李拆开,把东西一件件取出。娘受不了惊吓,他不敢把她独自留在村子。他知道陈桦一直想要回房子,当感觉无望,就会采用别的办法,比如送给村子,谁也别想得到。或者,就算这件事与陈桦无关,他也不会把房子和院子交出去。凭什么?房子和院子是用他爹的命和他的耳朵换来的,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翌日整整一天,陈新想着这事,心里不再有风和蝴蝶。上午陈粮过来买烟,告诉他夜里村里放电影,是《少林寺》,从头打到尾。陈新看过《少林寺》,他觉得电影里的那个牧羊女就像镇上的安小满。陈粮抽着烟,眯着眼,说,电影演完以后,我唱歌剧。陈新盯着陈粮,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疯了的是陈粮。

  两棵槐树间扯一块幕布,小树林就成了露天影院。幕布上打得激烈,陈新的耳边,万籁俱寂。他可以戴上助听器,他偏不。他会等陈粮出现才把助听器戴上,然后,当他演唱完毕,为他热烈鼓掌。电影接近尾声,陈粮还在家里准备,据说他下午专程去邻村理发店里烫了头发,这让他更像一个唱歌剧的洋人。

  终于电影演完,一头卷发一身白衣的陈粮出现在两棵槐树之间。他的出现让村里人笑岔了气,他们认为陈粮的打扮就像一只奔丧的绵羊,陈粮的脑袋就像臭哄哄的羊屁股。陈粮冲他们弯腰致意,说接下来他想给乡亲们加演一个节目——莫扎特最杰出的三部歌剧之一《费加罗的婚礼》。有村人问,谁的歌剧?陈粮说莫扎特写的,意大利歌剧。村人说莫扎特的婚礼?陈粮说,是费加罗,费加罗的婚礼。村人说费加罗的婚礼跟莫扎特有什么关系?陈粮想了想,说,也许他是媒人。村人说,有喜糖吗?大家笑。村人说天不早了快唱吧快唱吧!陈粮清清嗓子,开始唱。他的声音很低,贴着地面,拐着弯,来到近来,爬上脚板,爬上腿,钻进皮肤,渗进血液,流淌得到处都是。他为自己开了一盏灯,灯光温暖,他的身体散发出橘黄色的朦胧之光。他越唱越动情,越唱越投入,加了表情又加了动作,声音又訇然炸开,陈新被震乱了五脏又震散了魂魄。村人却开始离开。有村人静静地走,有村人跺着脚,也有村人起哄,说,大半夜的,鬼哭狼嗥个什么?有孩子甚至拿弹弓射他,用了圆溜溜的羊粪蛋子。一曲终了,陈粮的听众,只剩下陈新。

  陈粮问陈新,很难听吗?

  陈新说,好听得离谱。

  陈粮说,去省城的事情准备好了?

  陈新说,暂时不能去了。

  陈粮说,哦。

  陈粮穿上一件黑色的小马甲。他说本打算演出时穿,想了想,没敢。怕他们笑。他说,可是他们还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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