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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任林举文化 |
分类: 评论杂谈 |
玉米大地 (一) 你是一个苍凉的手势
你是一句金色的咒语,你是我久违的亲人你是我以生命丈量历史,以身世陈述命运的姐妹、兄弟。
—题记
一
马兰花瓣一样新鲜而又柔软的天空,那几朵悠悠遥遥的云,宛如白衣白马的少年,在天边怡然游走。秋草连天。无边无际的黄金之色,没有声息的波涛,像某种华丽的动物皮毛一样,潜隐着不尽的活力和不倦的呼吸,起伏闪耀。我的目光,被温暖得近于伤感的阳光紧紧缠绕,以浇灌的方式,以抚摸的方式,将那片沧桑的黑土地深情地覆盖,从脚边一直到无限的远方。
许多年以来,这条蜿蜒的小路都是从东边草原进入和走出村庄的惟一通道。我心里很清楚,向前,只要一直向前走,一定会走到那个小村庄。那里会有房屋,会有庄稼,会有牛羊,会有一些我可以叫做乡亲的人们。但是在那个叫做列宙的小村庄里,是不是还依然保存着我多年以前的记忆、故事以及梦幻?
仿佛就在昨天,我还怀揣着一颗稚嫩的童心在小路上徜徉。一直以为,那些在草地上悠然进食的羊群永远不会散去;仰躺在干草上的牧羊人也不会在日落前把草帽从脸上拿开;饶舌的俄乐鸟永远不会从迷恋的天空上飞走;还有那花犍牛、木轮车、车上的老爷爷,以及那个小小的贪玩的自己,一切都不会离开,生命不过是一种温存而又快乐的守候。然而,当我再一次面对这无所依凭的空旷,我不能不感到生命和时间已经在某处留下了大片的空白。这无依无靠的空白、不可考证的空白,就是人们所说的历史吗?
那么,历史到底靠什么来完成它的记忆呢?靠纸张吗?那显然只是人的一种记录方式,况且,哪一张纸上,哪一本书籍里没有谎言和虚构的情节呢?大地上发生过的一切,除了大地可做见证,谁或者什么能有资格来担当?我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泥土,任如水的时光年复一年绵绵不绝地渗入,它却像一个缄默的铁汉,牙关紧锁,没有一字一句,没有一丝信息从口中透露。大地无言,也许大地本身并不需要言说,大地本身就是记忆,本身就是时光及历史的沟回。它的山川、河流,它的草木、庄稼,它的万事万物,无时不在铭刻着、倾诉着埋藏于岁月深处的秘密。
我知道,我脚下的泥土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层层的绿草与朝露;那是一层层的晚霞与流云;那是一层层的风雨与尘沙;那是一层层的白雪与足踪;那是一层层的血汗与故事;那是一层层的欢笑与悲忧……然而,我并不知道哪里藏着通向往昔的大门,我不知道哪里藏着打开那扇大门的钥匙。
我举头看天,天,空荡、平静得如深深的睡眠,没有丝毫的杂质。不知道其间是不是有云走过,有雷电闪过,有风雨飘过,有鸟雀飞过,所有那些或许有或许无的种种痕迹如今都已经成为透明的隐匿。
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一排排的树,像褪去了羽毛的鸟儿,密密地挤在一起,很怕冷,也很勇敢、很坚强的样子。就这样,许许多多的根在无草的地面上裸露出来,很清楚地让我们看到那种交错和集结的力量,而所有的枝条则如整齐的手臂,纷纷伸向天空,不知道它们是想站在秋天的边缘拒斥寒冷,还是想以大地为支点叩问苍天。
小时候,一直对树的这个习惯感到疑惑,为什么树总是在人们添加衣服的时候,脱去自己的羽毛呢?这是一种剥夺还是一种选择?因此也就不知道树们是把灵魂藏于那些随秋风而逝的叶片,还是藏于那些如骨骼般坚硬的枝干。对于人们来说,树总是不太好理解的。虽然树常常是和庄稼一样站在人们的身边,但人们的血液里总是缺少树的成分,就无法像感觉庄稼一样感觉树。也许,树永远不能像庄稼一样,让人感到温暖和亲切,或有什么骨血上的联系,但树却从来都是人们最好的邻居。当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时,村庄的轮廓以及同样有树木环绕的家的轮廓便会在头脑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当我的目光穿越这个明净如水的秋天,停留于远处的树丛以及树丛后面隐约的房舍,我是否有理由确信,我已经找到了故乡的真实地址?
一个白天与另一个白天,隔着一片浓浓的夜色;现实与历史,隔着茫茫的一片大雾。那么我与故乡之间,到底会隔着什么呢?仅仅是悠长的岁月吗?仅仅是漫漫的时空吗?历史是现实的梦幻;往事是记忆的梦幻;村庄是城市的梦幻;土地是庄稼的梦幻;故乡是游子的梦幻……隔着时间的透镜,我清楚地看到,真正的故乡与现实的村庄,正处于同一个地点的两个维度,遥遥相隔,不能互见。
打开两个维度的间隔,显现出我心中的大田(在家乡,人们习惯于把生长玉米的田地叫做大田),也显现出这片卑微的土地上,人群一样,一茬茬生长的庄稼,和庄稼一样,一茬茬消逝的人群。
一
你是游弋于宇宙深处的一个电波,任我怎样张开双眼去眺望,也望不见踪影。
风依然似苦似甜地温润,让我同时思虑着两个季节。太阳一点点地西沉,涨红着脸亦不知是兴奋还是失望,黑夜便海潮似的一点点淹没了这个城市。
眼睛惯常是呼吸阳光的,这会儿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黑沉沉海里的一条小鱼,孤独地挣扎着,疲惫而又僵冷。哪一片礁石后藏着自己的伙伴呢?穿过厚厚的,厚如地壳般的睡眠,或许就会遭遇了梦的宝藏。幸运的人呵,总是在梦的湖水里漂流,又总是在不留意时一浪跌入晨曦之中。
有两条铁轨在远方摇荡、振响,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竟让我如此牵挂?
二
此夜注定无眠。
只有在静夜里才明白自己是醒着的;只有在黑暗中才明白自己是蜡烛一样一点点地烧着的。这会儿再闭上眼就什么都看得见了,原来那眼睛也是看得最多恰恰又见得最少的“劳什子”。人很多的时候走了错路,走了弯路,受了冤枉苦,就是因为听了眼睛和耳朵的话,反把自己的心迷惑了,简单变成了复杂,快慰变成了愁苦,误了可怜巴巴的一生,临了竟没一个能为你负得了这个责任的。
心告诉我,这世界原来空空的,只有你,只有你依傍着我孤苦的心。
季节不是没有心思的,我知道,久旱之后,终会有一场体己的春雨。
我在黑夜中静静等候,心旌在天路旁缤纷摇曳。
只要我愿意,轻轻地掀开夜幕的一角,我就会看到,艳阳下有我的神祗,自远方飘然而降;我就会看到,满天都是快乐的云彩。
三
上帝看到一切。
上帝证明一切。
上帝原谅一切。
Baby,我迷恋着你,像歌手迷恋着自己最心爱的歌曲。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唱你,唱天帝的赐予,唱他的爱怜与美意。别让那些美妙的颤动、那些迷人的声音飞出我的喉咙,不再回来。
Baby,别让我一点点离你而去。
我已经飘泊成一支孤独的风筝,你肆意地放开你手中的线,让我离开大地,离开你,越来越远,越来越高,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正在一点点失去方位,轻飘飘地不能自己。随风而逝,而逝。心中充满着对近于死亡的那种东西的恐惧。
如果有一阵大风突然吹来,一定会折断你手中的牵线,一定会让我重重跌落尘埃或者把我卷入宇宙的深渊。
那么好的,Baby,既然情已如水,就让我们以“涌动”的方式来歌颂这个夜晚,像风,揽着滚滚林涛;像月,拥着悠悠海浪──上帝佑护一切。
死亡是什么?一场无梦的睡眠。
雪静静地飘下,悄无声息,然后一点点融化、消失。所有的结局最终都不过是一缕雾气和一粒尘埃。
现在让我们向远方翘望,穿过纷乱如麻的雪,一片宁和的月光下,有几茎枯草在轻轻摇动。
浩翰的宇宙澄澈如水,哪里有阳光行走的痕迹,哪里有鸟儿飞过的痕迹?
一次次深情的拜访,一次次温柔的穿越,让性灵慢慢地行进在找寻生命归宿的路上,那条幽暗而温暖,潮湿而又明亮的隧道,神秘地打开了往昔与未来、精神与肉体、梦幻与现实、生命与生命的融通之门。
我已经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水中。精神的水和物质的水。承载着和被承载着,摇荡着和被摇荡着,宛若在天堂里飘飞。
死亡有时竟是一种无痛的远行。
亲爱的,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怕过,只是你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
五
不知那一声轻轻细细的赞叹源出于你的唇边,还是源出于天的最深处。
每一片轻柔的细语都是五彩的云,逶迤连绵,一片片托举起失重的我,舒缓地飘上天空,在赞颂之中,在飘扬之中,在缱绻之中,在美丽之中,你让我深深地啜饮着如酒的爱情与深沉的幸福。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奇迹,你的轻轻的话语凭借什么汇聚成汹涌澎湃的洪流,猛烈地撞击了我?是什么置我于清晰的迷蒙与晕眩,是什么将我推向激越的浪峰?
风托起桔色的帆篷迅即地翔入天边,天地亲合之处,一峰突起,苍苍翠翠地幻化那幅动人的蜃景。
亲爱的,你已经以你柔弱无力的纤手牢牢地握住了我一生的梦幻。
六
满室都是从思想中脱落下来的思念的灰尘。
心会像一条鱼,在干涸的河里,痛苦地摇摆着身躯。
静躺在床上,就可以嗅到从自己生命里溢出的芳香,但肉体却已在渐渐枯萎,放在时间的平底锅上的一条白鱼,翻来翻去地被欲念之火灼烤。也许是为谁,也许不为谁。所有的生命都是悲剧里的一个角色。谁也不要侥幸,谁也不会侥幸,所不同的只是有人明白,有人还没明白。
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水里啦!
也看不到一滴真切的眼泪。
一排排的书,一排排的书。听一些死了的人说活着的话;也听一些活着的人说死了的话。
我的花园里的那些花还在开,没人看了也开,夜里芳香得直让人心醉,更加不敢对人说起,有一些事情只有自己才能知道,没有人相信你。
想来想去,还是该一个人把那些美丽得不识时务的花瓣一一撕碎,雨洒大地,掩埋一切痕迹,忘记谁曾来过,忘记谁曾离去,忘记心中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