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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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漠:凛冬将至
1
秋风起了,天冷了。这些天,我和妈妈冷得要命。
我知道,凛冬将至。
这是很可怕的事。
我走出家门,看到许多同伴都拥向那个地方。妈也带着我往那儿挤。据说,那地方,风进不去。也不知谁发现这秘密的,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于是,大家就一起拥向那里。那入口处,已挤满了伙伴。
这会儿,大家都在阳光下,但这阳光,也马上就会不见。西山上的日头爷,眼看就要落了。
但现在,倒是真的暖和。妈笑了,妈搂着我。妈怀中的温暖传到了我身上。我想,要是我和妈能一起进了那个神秘的温暖的所在,多好。
都说,那所在,是个很大的房间,但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它有个神秘的小口。口儿不大,却是那房间唯一的入口。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伙伴。我看到一个伙伴正在那儿往里挤。他拧着身子,挤呀,挤呀,好不容易,才将身子挤进去一半。旁边,是惊天动地的声音:快一点!快一点!
另一群叫,急啥?急啥?慢慢来。
看得出,那半截身子紧张了。他仍在扭呀扭呀,却进不去了。
一个声音吼,花壳,快一些!快一些!
一堆声音吼,快一些,快一些!
另一堆声音吼,急啥急啥,叫人家慢慢进,你们一搅,他反倒进不去了。
真是这样,吼声越大,那扭动带来的效果,越加没了。
于是,前一堆声音逼近来,一把扯住那洞口外的半个身子,扯呀扯呀,几下,就将那个叫花壳的扯了出来。被扯出来的花壳赤红了脸,像是给憋的,也像是气的,总之,不正常了。倒也没有发火,毕竟,是他自己进不去的,怪不着别人。
但看得出,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定然是受伤了。
花壳一出来,一堆声音又涌向那个小口。小口不大,几乎看不到缝隙。真想不出,以前进去的那些,是咋进去的?
许多声音涌来了,那所在,越加拥挤了。
天上的日头爷渐渐滑向山那头,黑渐渐降了来。
挤的虫——据说,人类叫我们虫子,不知是啥意思?——仍在挤着。
2
妈拥了我,缩在一个墙角。我问妈,进了那儿,真的能过冬?
妈说,我没进去过。不过,你爹进去了,进去后,你爹就没有出来。他进去得早,在好些虫还没开始行动之前,他就进去了。说真的,他很胆大的。那时节,天还不冷,外面是最精彩的时候,他就进到里面了。我说,要是那里面不好过,咋办?他说,那我也认了。要是真冷了,大家都涌了来,想进,也进不去了。于是,在一个大白天,他就进去了。我去送他,看到他爬向那个小口。我说,你可得想好,我可只看到进去的,没看到出来的。
他说,我早想好了。要是好,我等着你们,要是不好,我也认了。说着,他就爬向那个小口,他挤呀挤呀,好半天,就进去了。
我对妈说,爹肯定好,肯定像人类的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爹幸福地生活在那儿。
我这是劝妈的,但是我心里也这样想,这样想,心里舒服。
妈说,你这样想了,是对的。好些事,不用管事怎么样,要看怎么想。
小口那儿,仍传来很多声音。
听得出,那争夺,还是很激烈的。
自打天上降下第一股冷风起,这儿便忽然有了想进去的。开始时几个几个,后来,便是几堆几堆。于是,这儿就乱了。大家你也挤我也挤,都想往里进。这样,反倒没有虫进得去了。那几天,没进去一个,反倒有好些伤的,当然,死的也不少。
后来,有一位很聪明的虫——他后来当了白派长——组织了几个虫,抱成团,把自己的虫送进了小口。这一来,好些虫就醒了,开始自发地抱团。再后来,渐渐有组织了,就合并成两派。一派叫白派,在白天进;一派叫黑派,夜里进。这样,倒也安稳了很多。只是派里,也老是纠纷,也会有一些不按规矩出牌的虫。白派长想了好些办法,最后定了一些规则:按家进,一家一家来,先进老的——要尊老;再进小的——要爱幼;最后,进正当壮年的。
这规定当然好,至少占了道德高地,于是,大家都认可了。
3
记得,这样的搬家,从秋分就开始了。秋分一过,这儿的天就渐渐冷了。白天倒好说,一入夜,尤其到早五更的时候,下山风一来,那冷,就像凉水往身上泼。于是,就有虫提前到了那个入口,想法子进去——竟然也有进去的。但因为不知道里面的真相,不到冷得不可忍受的时候,谁也不愿放弃外面精彩而自由的生活。
妈也说,还是外面好,我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啥,是不是有可怕的动物,还是在外面多遛一些日子好。妈总是不喜欢变化。可这世界,总是变化,妈就老是抑郁。
我想,要不是妈这样说,我早进那小洞了。但又想,要是里面有可怕的东西,我也早没了,这一想,就不怨妈了。
夜很深了,冷风飕飕,我想,我怕熬不到早上了。一想到我要死去,就觉得好恐怖。我见过那些死后坚硬冰冷的虫子尸体。虽然,它们没了痛苦,但我还是不想变得这样冰冷。我也不想让妈看到我这样,妈一见那些尸体,身子就会颤抖个不停。我于是问妈,那凛冬啥的,难道比死更可怕?妈说,当然了,死多容易,眼睛一闭,就死了。可那凛冬,早成了恐怖的传说,一想,就会发抖。
妈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恐怖。
我想妈说的是对的。现在,我就恐惧夜。一见那日头落山,我就害怕了。我怕那黑,也怕那冷——尤其那下山风利的时候,那风,可真的成刀子了。
不过,怕归怕,第二个早晨终于还是来了,我和妈又多活了一天。
小口附近,有很多尸体。一些是小的,一些是老的。那夜里的冷,还是要了他们的命。
听妈说,白天要尽量多吃,多吃些东西,夜里就能耐冷。于是,等日头爷悬山子时,我就会拼命吃东西。逮到啥,吃啥,也不管啥味道了。妈也吃,但妈吃得不多。我想问问妈,她是不是想爹了。可我没问。过去,我也问过,一问,妈就不开心了。我知道,妈把爹进了那儿,当成了对自己的一种背叛。想来,也算是吧,毕竟爹在我们和不挨冻之间,选择了不挨冻。有时我也想,要是那里面真的好,为啥爹不来接我们呢?于是,我就会望向那个小口,等着爹从那里面出现。但我始终没有看到爹出来,一次也没有。妈也许跟我一样吧。有时,我也会想,也许爹已经死了,所以他才抛下了我们。可这么一想,我还是宁愿爹背叛我们,因为,一想到爹也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疼痛就像下山风一样刮了来。我还是希望爹活着。
虽然夜里死了好些虫子,但那些活的还在挤着。也许正是那些尸体刺激了他们,他们都怕下一个死的,会是自己。声音倒没了。因为发声音也费能量。于是大家,都暗中使力。但我知道,这样乱成一团地挤,反而谁都挤不进去,不如有序地慢慢进。可惜我说话,是没虫听的。我没力量,也没地位,我的话,跟屁一样的。
4
我看到那个挤进一半又被拽出来的花壳在一旁呆坐,就走过去问,你见到里面了吗?
花壳不答。半晌,却叹息道,我差点进去了,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要是我以前不那样贪吃的话,我就进去了。
瞧。我是不是有点胖?他长长地叹一口气。
我说,一点点。又问,里面,是啥样子呢?
花壳说,里面?我不知道。都要进去,也都说得进去,可进去后咋样,谁也不知道。
我劝道,不知道也好。你想,要是进去,遇见一个可怕的东西,一下,就将你吞进肚子了,还不如在外边呢。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花壳说,这样想,也对。他快乐了些。
花壳又说,这样挤,是不对的。要是大家都不挤,自个儿慢慢来,就容易进去了。那地方,急不得。你想,只一条缝儿——那儿其实没有口儿,只有一条细细的缝,得将身体慢慢地压扁,就这样蠕动,一下,再一下……瞧,就这样,身上硬的部分,也会弹性地听话,看起来没有进去,但你只要一直这样蠕动下去,不定啥时候,就进去了。瞧我,这时候了,才想起这法子。那时节,只顾使蛮力,没想到使巧劲。唉,我总是仗打完了,才记起武艺。
花壳叹口气。看上去,他的心情糟透了。
我不知道如何劝他。
他又说,这方法,我后来也知道了,可人家,死命吼呀吼呀,我一急,就卡住了。
我说,还有机会的。
旁边一人叹道,不好说,凛冬将至。不定啥时候,就过去了。我一看,是神汉,就是他预言凛冬将至的,大家都信他,说他能通神。但他却不去挤那口子。我想,他定然和旁人想的不一样。只见他望着那些死去的,眼里充满了伤感。
5
新的日头爷又升起来了。天立马就暖了。我长长地伸个懒腰,然后爬到妈妈跟前。妈显得懒洋洋的。妈总是这样,她见过了太多的东西,对啥,都懒洋洋了。我问妈,要不去挤挤?妈笑了一下,说,哼,我们娘俩,是挤不进去的。你想,那些疯狗们,一个比一个可怕。凭我们俩,唉。
我说,难道我们要等着被冻死吗?听那人说,凛冬将至。……妈,凛冬是啥?
妈说,凛冬就是凛冬。我也没有见过……都说凛冬凛冬,可谁也没有见过凛冬,谁也不知道它是啥,只知道它可怕,凡是见过它的,都死了。
我说,都死了……那凛冬,莫非比死更可怕?
妈说,你别乱想这些了,没用的……要不,咱想个办法,尽快挤进那个地方?
我说,妈,你慢慢想,我去看看热闹。
妈说,你也别乱跑,听说,昨天夜里死的虫子中,也有被踩死的呢。
知道知道。我说。
正说着,那边热闹起来了。我看到很多同类在涌动着,黑压压的。他们定然是夜里来的。以前这儿,还有些空地,现在,全满了。我想,这下完了,完了。我和妈是没机会进去了。
那边打起来了。哎呀,一波一波的浪一样,大家打个不停。不过,那所谓的打,也只是用力地挤。也有些举了手撕扯的,不小心,也会扯下别虫的腿。没办法,这节目,我看好几回了。我管不了太多,我只要把自己的腿看好,不叫虫扯了就行。
打得越来越凶了,有好些虫的腿,都叫扯断了。有几个,看上去半死不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一位身子魁梧的叫,别打了别打了。
我知道他是白派派长,这几天,一到白天,总能听到他维持秩序的声音。他身强力壮,看上去很威风。
白派长叫,我没见过你,你是不是黑派的?
另一个声音叫,我才来,我咋知道黑派白派?
白派长说,那你先得站好派,找到组织,再排队。这里是有秩序的,得有个先来后到。
一个声音说,啥先来后到,昨天进去的那个——就是头有点扁的那个——不是后来的吗?听说,那是你的啥亲戚,咋先进去了?
白派长说,人家有残疾。这是虫道主义,我们先得照顾老虫,还有小虫,还有残疾。
又一个声音叫,我也是残疾,也没见你咋照顾。
一堆声音接了,我也是残疾!我也是残疾!我看那声音起处,都是些被扯断腿的。
我当然信他们的话了,听他们那声音,残疾反倒成了荣耀。
一个声音高叫,打呀,打呀,我们都打成残疾算了。
另一个叫,就是就是。
于是,大家又打了起来,好些,又被扯断了腿。
白派长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这么多残疾,我也管不过来。我管了一个,别的会杀了我。索性,你们成立个残疾派算了。一天里,给你们一个时辰进。他扯过那个花壳,说,那派长,就你当了。
花壳不高兴了,说,我可不想当头。一当头,我就不能先进去了。你不瞧,凛冬渐至。
白派长说,谁说头不能先进,只要你选好新的头,你就能进。不过,你当了派长,也许就不想进了,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以前,我只想自家进去,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家派里的事了。
花壳笑了,说,好。那我当残疾派长。不过,你一天里只给一个时辰,是不够的。我刚才看了一下,进一个,慢些的,大约要半个时辰。要是进残疾的,怕得多花些时间。这样吧。给半天,你同意了,我就当个派长,不同意了,我就自家先进去。
白派长笑道,瞧你,还没当上派长,就开始为自家派的争了。不过,半天不成的。这样吧,给你白天一个时辰,夜里一个时辰,加起来,也半天了。如何?还有,这事,我得找黑派长商量,要是他同意,就这样定。要是不同意,我白天这两个时辰,是算数的。
花壳说,要是他不同意,我们残疾派,就加入黑派算了。
白派长笑了,说,你这一说,他会同意的。
6
白派的继续拥在窗前,黑压压的。真奇怪,平时,也没见这么多的同类,咋忽然,就黑压压了。以前,我好寂寞呀,老想找虫玩,可找呀找呀,好容易才找到一个,却不一定想跟我玩。那时,我整天走呀走呀,走上老远,也不一定能见到肯跟我玩的,现在,一来这么多。真是有趣。只是那凛冬,听起来好可怕,也不知道是甚么东西。我问了妈,还问过好多虫,没虫知道。可我真想知道凛冬是啥。
我又想,白派长肯定知道凛冬是啥。
于是我挤呀挤呀,挤到他跟前,问他,凛冬是啥?
我的声音被那一堆挤的声音淹了,他说,你说啥?我又说了一遍,他还是听不清。于是,他把我拉到稍远处,问,你说啥?
我问,凛冬是啥?
白派长说,天的爷爷,好些虫都这样问我。但我也不知道。活着的虫里,没虫知道它是啥。因为见过凛冬的,都死了。没一个活着的见过凛冬。它也就成了一个谜。都说凛冬好可怕,可咋个可怕法,谁也不知道。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望天,天上的日头爷正叫,发出一晕一晕温暖的波。这时候,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辰。听说,这个时候,是很容易进那缝儿的。
我的问显然叫白派长难受了。他一声声地叹气。看得出,这问题,他追问很久了,也困扰很久了。谁不是呢?都说凛冬凛冬,可啥是凛冬?只知道是个可怕的东西……唉,不想它了。
好一会儿,白派长才缓过气来。他说,你也别问啥凛冬了。想也没用。不过,看在你问我这问题的份儿上,我可以叫你先进那快乐园。
我问,啥快乐园?
白派长说,就是那里面呀。
我问,那里叫快乐园吗?
白派长说,我叫它快乐园。听说,一进里面,就快乐了。但咋个快乐法,也没虫知道。因为,只有进去的,没见出来的。于是我想,肯定快乐呀,不然,会有出来的呀。
我问,那里面有啥?
白派长说,你总是问这类我答不了的问题。告诉你,这也是个谜,没虫知道里面有什么。因为,凡是活在外面的,都没有进过;凡是进去的,都没出来过。
那我们争个死去活来,有啥意思呢?我问。
白派长说,你呀你呀,老是问这些问题。你想,凛冬将至,我们总得做些啥嘛!有个快乐园,总比没有好吧。至于……至于里面究竟有什么,嘿,重要吗?
我说,当然重要。要是我们挤呀挤呀,一进去,却发现有头猛兽等着我们,那多可怕。
白派长睁大眼睛,说,这倒是,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这真是个大问题。他拧了眉头,坐在一旁。趁着这机会,那边就乱了。一堆一堆的挤的声音,一堆一堆的争的声音,一堆一堆的骂的声音,一堆一堆的各种声音。我说,白派长,你该去管管了,这样子,不用等到凛冬,就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这一说,白派长站起身来。他呸一声,说,不想了,这种事,想也想不清楚,我也不管里面有啥,但肯定,是能挡挡秋风啥的,先进去再说。
不过,他又说,你这问题,可别问别虫。你不问,他们还有盼头,你一问,连盼头也没了。多可怕。没了盼头,还活个啥呢。
我说,我知道。不过,我问的问题要是解决不了,我就不想进去了。
白派长说随你随你。反正,凛冬将至了。你自己瞧着办。说完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说,你很危险。这样吧,你要是不问这问题,你啥时想进了,我先送你进去。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灭我的口,就说,好的好的。我想,他用不着这么费事的,要是想灭口,直接上来,弄死我即可。又想,这白派长,真是个善良虫呀。
他自言自语地说,一个丫头,问这号问题,把我的信心都问没了。我还以为,我在度他们呢。
7
新来的,越来越多了。两个派长,开始寻找新的入口,真是功夫不负有心虫,那救赎的口儿,多了几个。只是更艰难,只有更窄的一条缝,隐在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只有瘦些的才能进去,或是年幼的。
计划成立残疾派时,白派长答应由黑白两派各分给残疾派一个时辰,于是便借着这时机,跟黑派长商量。但黑派长不同意,毕竟时间就那么点,给了别家,自家就少了。虽然每天一个时辰不多,但天长日久的,积累下来,也就多了。黑派长说,你口气大,一开口,就是一个时辰,你想想,一个时辰呀,能救多少虫。
白派长说,不是又找到几个通道了吗?
黑派长说,是找到了,而且还在继续找,可你没发现,需要救赎的,也越来越多了吗?进去三个,会来三十个。天知道,咋这么多?
白派长说,就是,要不,先不进新的?让所有新来的,成立个新派。我们这三派进完了,再让新派进。
黑派长说,这办法好。啥事,都有个先来后到。
白派长说,要是成立新派,那就得先安顿好残疾派,要实行虫道主义。你想,要是不解决好这事,他们闹起来,很麻烦。
黑派长说,好说,好说。
于是,两虫商量,现在在场的这些,就归于三个派。黑白派虫数差不了太多,残疾派虫数较少,但时不时的,就有虫断胳膊少腿,这样,残疾派的虫数,也就越来越多了。虽然这肯定会引发新的纠纷,比如残疾派虫最多,分配的时间却最少,到时他们肯定不愿意,但现在也管不了太多了,两位派长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希望,决定了分配方案。此外,他们还定下了时间点,在那个时间点后面来的虫,就自动归入新派。新派刚开始虫少,没有话语权,就被安排在远离那救赎之口的地方待着,黑派长还划了一道线,要求新来者不得越过此线,并由黑白两派各派出十多个强壮的虫,看着那些新来的,免得他们混入其他三派。
那些新来的,还算听话,并没有闹事。你想,不管咋说,你来迟了。先来者先得到救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谁都可以看出,便是老的三派中,能被救赎的,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虫。大部分的,凛冬一来,怕是都要完蛋了。
我明明知道凛冬将至,但在妈妈跟前,我不再提凛冬了。妈也不提,她总眯了眼看日头爷。没有日头爷的时候,妈就看星星。其实,妈眯不眯眼,都差不多。妈的眼,早就不顶用了。妈待在这里,其实是为了陪我,她早就不想进那个地方了。我也知道,按目前这阵势,就算是给妈个机会,妈也不一定能进去。
因为那地方,总是挤呀挤呀,妈的腿有问题,使不了大力,腰也不好,老毛病了,别说她肯定挤不过别虫,就算到了那缝儿跟前,她怕是也挤不进去的。她这样的,黑白两派中有很多,残疾派就更不用说了。
老三派都这样,何况新派?
我给妈讲了新派的事。妈叹口气,说,新派肯定没救了。你想,连那白派黑派,也不定能进去多少。
又说,再说了,那地方,真能抵御凛冬吗?
妈说完,长叹一口气。
我说,那咋办?
妈说,别咋办了。有机会,你就进去吧。毕竟,这也是个盼头。至于进去是啥样子,是另外一回事。
8
不知从哪天起,残疾派的虫数超过了白派,也越过了黑派。其原因,不过两个,一是白黑两派的时间长,进去的虫多,每进去一个,派里就少一个。二是那纠纷越来越多了,便是黑白两派内部,也老是打来争去的,时不时的,就造出新残疾,一残疾,就叫划到残疾派里。这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你是残疾呢。不过,残疾派虫数虽多了,但进去的也多。花壳派长有经验,平时,他就组织部下们练那蠕动法,这样,最怕凛冬的那些,就抓紧时间,苦苦训练。这花壳派长,跟白派长黑派长不一样,他是谁练习得好,谁先进。这样,有时,只白天的一个时辰,就可能进去四五十个。夜里慢一些,也能进去二三十个。单位时间里算的话,比黑派高出了三倍,比白派高出了两倍。白派长黑派长一商量,说这办法好。他们也提倡让自家虫练习那蠕动法,有好些虫在练习,但因为他们仍遵循先来者先进的规矩——也有一些例外的——而不是像花壳那样,谁练习得好谁先进,大家的积极性就没被调动起来。
但夜凉了很多。一入夜,就有大把的虫熬不到天亮,清晨起来,时见那些冻硬的尸体。死亡的情绪笼罩着这所在。
一见那些尸体,便有虫躁了,为了早一点能进去,他们拼命往那救赎口挤。有些挤到了前边,硬生生叫后面的挤了进去,可他们进是进去了,却不知是活着进去的,还是死了进去的,反正是进去了。
那些挤了半天,没挤进去的,大多不是断腿,就是断胳膊,这也好。他们马上摇身一变,成残疾派了。随着残疾的虫数越来越多,残疾派争取到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开始是白天晚上各一个时辰,后来增加为两个时辰。时间一长,再加上训练很积极,得到救赎的残疾者越来越多,于是,黑白两派中总是出现自残者。白派派长急了,大喊,不能自残,不能自残,所有自残者,不能救赎!他还跟黑派长和花壳商量,把这内容定成了规矩。这一来,便没虫敢自残了,但那打斗,也越来越多了。
不几日,那残疾派,倒成了大派。那时间,也争取到了白天三个时辰,夜里仍是两个时辰——黑派派长死活不让多给一个时辰,他的理由很正当:夜里进那救赎口,需要的时间多。
即便是这样,早上日头爷出来的时候,仍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尸体。他们的那一下下蠕动,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冷风的脚步了。
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9
天一冷,更多的同类就涌来了——天知道他们是如何得到信息的——新派的越来越多,从数量上看,早超过白派了。
但新派们也看出,在凛冬到来之前,他们肯定是没机会了。这一来,他们就急了。
目前这形势,不行动是不行了的。于是,他们选了十多个杀手,找个机会,把白派派长弄到暗处,弄死了他。
他们要革命。
他们的革命目的其实很简单:突破那道封锁线,融到白派里。
这当然很容易,白派派长一失踪,白派就乱成一团了。这样,新派就一下子融入了白派。当然,旧的不让融,可新的死要融。于是又打了起来,又将好些虫打进了残疾派。也好,花壳说,既然残疾了,那就进来吧。
因为白派派长失踪,也因为花壳很能干,白派一致推选他为派长。这样,花壳就成了两个派的派长。他把治理残疾派的那一套,也推广到白派里。这样,白天的时间,再加上夜里的两个时辰——黑派派长坚决不再给花壳时间了——得到救赎者就更多了。
10
花壳找到我,说,趁着我当派长,你得先进去,你一进去,我也把派长让给别虫。我也进去。
我说,你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花壳说,也是,也不是,你不瞧,我救度了多少虫呀?难道我连自己心爱的虫,也不救度吗?
我说,谁是你心爱的虫?
花壳说,你呀。那天,一见你,我的心就揪了一下。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呢,像风中的小竹一样。
我的心一热,有点害羞。
花壳问,进不?只要你先进去,我也很快就进去了。
我说,我得问问我妈妈。
花壳说,问啥?要是你妈想进,你们一起进。
我就去找妈,妈躺在那儿,已气息奄奄了。听了我的话,妈说,我不去了。你不瞧,我已经快死了。那凛冬啥的,我也不怕了。除死无大事,我要是死了,那凛冬,也就找不到我了。
我哭道,妈,你不能死,你一死,我咋活?
妈说,我死了,你照样会活得很好。
我当然不信,不过,一想到花壳,我就想,妈说得也对。
妈死得很快,我们没交流几句,妈就说不出话了,很快她就硬了,干了。我怀疑,妈是饿死的。因为她好几天不吃东西了。说不清她为啥不吃,反正她不吃。
我很难受,叫一阵妈,见她真的死了,就在近前刨个坑,埋了她。
妈死了,秋风一阵阵紧,凛冬将至。
我要去找爹。不过,一想到爹自己去了那儿,把我们母女俩丢在外面,我就很难受,觉得他不该这样,但他竟然这样了。不过,世上无不是的父母。我想,妈死了,我跟爹生活在一起,也很好的。
我找到花壳。花壳说,你来得正好。我刚刚平息了一场叛乱。那黑派派长,心歹得很,带了虫来,想白天进。他欺我年轻。我就带了虫,把他们揍了一顿,赶走了。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进的话,要抓紧。我怕夜长梦多。
我叹口气,说,妈死了,我要去找爹。爹进去了。
花壳说,那你现在就进吧。只一会会儿的难受。你就按我教的法子,刚进去时,你会觉得被啥夹住了,你别急,一下下蠕动,一点一点的,看似没有动。但你使暗力,一下一下,不定啥时候,你就进去了。你放心,我会守在外面,不叫人催你。
说完,他拉了我,走向那通向快乐园的救赎之口,叫,让开!让开!他一叫,那些维持秩序的也叫,让开!让开!一条缝出现了。
我慢慢地爬向那个所在。那儿,有个半截身子仍在扭动。记得,等他进去的过程,是我一生里最漫长的时光了。我承认我有点心急。虽然我已麻木了很多,但机会来临时,我还是生起了强烈的贪心。心里有个声音喊着,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进去!以前,白派长叫我进去,我想不通那意义,便没这心思。后来,夜一天天凉了,我也便不想再管那意义了,只想进去再说。可又觉得那“进去”很遥远,我就还是没这心思。现在,“进去”如此近时,我的许多贪欲就被激活了。
记得,那进去的过程异常艰难,当初我从妈妈腹中出来时,想来就是这样艰难。当我通过那窄窄的小缝时,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挤碎了。不过,我知道,我的机会,只有一次。要是放弃了,我怕再也没机会了。于是我一边蠕动,一边念:“凛冬将至!凛冬将至!凛冬将至!”虽然时不时觉得自己被夹住了,但终于,还是进去了。
11
我看到的,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我没见过里面的几乎所有东西。素日里,我看到的,多是自然的东西,像草呀、水呀、山呀、石头呀……这些,里面都没有。里面有的,外面都没有。
这就是白派长说的快乐园吗?我还没有感觉到油然而生的快乐。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感受到了:这里很暖和,明显比外面热乎。我有点懵,透过那透明的墙壁,依然能看到外面的太阳,却又不一样,只是,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有几个刚进来的同伙,也在大瞪着眼睛,看着这陌生的世界。
除了差不多一同进来的几个——他们正睁大了眼睛吃惊呢——外,我没有看到以前进来的。外面那拥挤的争夺,不就是为了能进来吗?那么,以前进来的那些,到哪儿去了?
我想到了爹。他是最早一批进来的,按理说,在这儿早就有了个安乐窝了吧。我也可以去投奔他了。可我四下打量后,看不到任何迹象。我决定四处找找,熟悉一下这欢乐园。
行进在光滑的地面上——这地面好个光滑——我觉得不太适应。一个弱弱的声音问:“姐姐,以前进去的那些,到哪儿去了?”我说:“我也正疑惑呢。”忽听角落里有个奇怪的声音闷闷地说:“你们得赶紧躲起来。”我吓了一跳:“为啥?”那声音说:“这儿,每天,都有个来打扫的人,他用一个扫把,扫那些以前进来的。”我忙问:“扫哪儿去了?”那虫说:“不知道。反正,只要被人家扫了,就没再来过,我要是不躲起来,怕也叫扫走了。”
他这一说,我的心凉了……不是说这儿是乐土吗?外面每天有那么多虫在打来打去,打得缺胳膊断腿,就是想到这儿来,哪知道,这儿,不是他们期待的乐土。还有爹,他是不是早就被扫走了?我突然原谅了他的抛弃。我想妈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再怨爹了。那时节,我们白天还能在外面晒太阳,只是夜里要挨冻,受怕,可爹,早已……我心里一阵难过。
那个声音说,你们发啥呆?赶紧躲一下。你瞧,他指指几处地方,那儿……那儿,还有那儿,都可以躲的。要是像你们这样,散步似地在空地上爬,一天也躲不过去的。幸好,这儿的主人不杀生,不然,人家一脚一脚,都把你们踩成肉泥了。快点躲起来!
我的心一阵阵抽疼。在外面时,凛冬是最可怕的;到了这里,也还是有可怕的东西,比凛冬好不到哪里去。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乐土吗?
几个同伴,都慌乱地找地方躲了。我一片茫然,四处张望,那个声音说,你过来,到我这边来。我就过去了。我发现,他藏在一块木板后面。那虫说,这地方安全。
12
我说,你来多久了?
他说,一个月了。
我说,你讲讲这里的情况。
他说,就眼前看到的这些。其他地方,我也去了,趁着黑夜降临的时候。到处都差不多。那些东西我叫不上名字。我相信,你也叫不上名字,因为我们都没见过它们。不过,这不要紧,反正知道名字也没用,我们用不上它们。我们只要过了这个冬天,就算没白进来。
我说,过了这个冬天又咋样?
他长长地叹口气,说,这个问题问不得。又说,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不问还有点意思,一追问,就没意思了。
我说,我爹也这样说我。可有些问题,明摆着,不问咋行?
那虫说,话虽这样说,但你要想活得稍稍好受一些,就不要问。不问,还好;一问,立马就觉得没意思了。你想,我没进来的时候,还有个盼头,我挤破了脑袋,挤呀挤呀,总算挤进来了。可进来了,才发现,这儿竟然是这样。你想,还有个啥活头。……不过,倒是有一点让我很欣慰:这儿,确实比外面暖和,晚上不会被冻死。就是凛冬到了,这儿也不会像外面那样冷。多活几天,是可以的。
我问,多活几天以后呢?
瞧,瞧。对方叫了,你咋又问这样的问题?多活几天之后,虽然还是得死,但毕竟,多活了几天。是不是?
可这样担惊受怕的活,有啥意思?我问。
那虫说,有时我也这样想,可一想到,自己马上要从世上消失,像风吹尘土那样消失,就怕。就想,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成了我活着的理由。不然,我才不会挤破脑袋地进来呢。
听他这样一说,我的心就渐渐灰了。我不敢想那个接下来的问题。
顿了一会儿,那虫又像发现了惊天秘密似地说,不过,我前天碰到了一个老者,他说他是经过冬天的——他真的很幸运了。他说他可能是有史以来最长寿的虫子了,因为他经过了上一个冬天——但后来也死了,就在昨天。死前,他告诉了我他长寿的秘密。瞧——他指指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说,那是壶,主人盛热水的。他说天最冷的时候,只有那儿是热的。没有光亮的时候——往往那时候也最冷——你只要躲在那儿,就能度过最冷的冬夜。不过,他说,你要注意,屋子里一有光,你就得赶紧爬下来,躲起来。不然,主人一喝水,就会发现你。一发现你,他就会用一张白色的纸,包了你,扔到垃圾桶里。你此后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然后呢?我又问。
然后,那老者就度过了冬天。然后,还是死了。他说。
我想,便是我真的度过了冬天,又咋样?至多和那长寿老者一样。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虫又说,那老者死前,我也问过一些问题。你问的这些,我也问了。他说,你当虫子,只能是这样的命运。除非……除非……
除非啥?
除非,你是这儿的主人。
我问,如何成为这儿的主人呢?
那虫说,不知道。没虫知道答案。
虽然没虫能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一出现,就占满了我的心。我一直在追问,如何成为这儿的主人?如何成为这儿的主人?如何……
从我追问这问题的那时起,我就忘了自己是虫子。
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