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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羽:以后,你的创作似乎该转型了,毕竟时代变了,你该写写别的了,别叫人把你定位成“乡土作家”。
雪漠:“乡土作家”也没啥不好,因为所有的名相都是虚妄的。别说名相,连这世界也虚幻无常呢。就算我能写出“传世”之作,那欲“传”的“世”究竟能存在多久?谁也说不清。且不提人类正复仇般地作践地球,也不谈万物的成住坏空,只要某个有核武器的疯子一犯病,那“世”就没了。当然,我也想靠文学来救世。救世先救心,读过《猎原》的朋友可以看出,我甚至极力想凭借文学,来延长“世”的存在时间。当有人抱了救“世”之心时,这“世”就很令人担忧了。正如当人类抢救和保护某种动物、某种文化时,该动物、该文化也就面临了很深的危机了。
何羽:你认为文学能救世吗?
雪漠:不好说。我们知道,许多时候,文学很无奈,它改变不了世界。它所能改变的,也许仅仅是我们自己。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改变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改变世界呢?
何羽:我发现,你在创作手法上,走的是以前经典的路子,距时下的那种时尚写法很远,你如何处理形式和内容的关系?
雪漠:我很少考虑这类问题。我所做的,仅仅是如何让自己更“大”一些。我常说,要是创作主体是老鼠,那它们无论怎样思考“形式和内容”,也照样生不出狮子。哪怕它胀破肚皮,生出的仍是老鼠。要想生出狮子,只有一个办法:先让自己变成母狮,再跟另一个雄狮——即:作家感受到的强有力的生活——进行生命的交融。我的深入生活,我的读书,我的思考,我的所有意愿和行为,其目的,仅仅是努力让自己变成“狮子”。我说过,要是你想成为大海的话,哪怕绽出一小朵浪花,也照样有大海的气息。我虽然也大量读书,甚至也读一些叙事学之类的理论,但我的所有读书,仅仅是让知识成为营养,而不是让它们变成我的镣铐。所以,我从来不想叫什么“主义”和“技巧”之类束缚我鲜活的灵魂。许多东西,一旦被制度化后,就成了一堆僵死的教条。
何羽:你能否简单谈谈《白虎关》的创作过程?
雪漠:《白虎关》跟《大漠祭》、《猎原》的写作同步,初稿完成已多年了,这几年,伤筋动骨的重写和大改有三四次,小改更是不计其数。我没有某些作家一挥而就的天分,写时虽也喷涌不已,但我总是不满意自己。比如,我的《大漠祭》,原是中篇小说,我越“成长”,就越不满意它。我只好一次次重写,屡废屡写,不知写了多少遍。《猎原》和《白虎关》也是这样,我越“成长”,就越不满意它们。那不满意导致的重写和修改,也就无休无止了。从25岁写中篇《大漠祭》开始,到45岁长篇《白虎关》定稿,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二十年,从表面看来,我只写了一家农民。其实,它更是我最重要的一段人生历程,我完成了从文学青年到优秀作家――我自己这样认可――的升华。不管我写的有没有价值,但至少做到了一点:我奉献了二十年黄金生命时段里全部的心血和真诚。
何羽:你以后会不会写城市?
雪漠:说不清。中国文坛不缺少写城市的作家。他们写了大量关于城市的经典小说、先锋小说和时尚小说。有我不多,没我不少。但正因为写农民的人少,写活他们的更是了了无几,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有了写作的理由。我只能按我心灵的意愿而为。否则,我就不写小说了。我会去放生,去朝圣,去享受灵魂的安宁,或将那安宁传递给需要它的人。
何羽:《白虎关》比《大漠祭》怎么样?
雪漠:不好说。要是按我以前的性子,我会肯定地说,“当然比《大漠祭》好!”因为在这三部长篇中,《白虎关》用了我最多的生命积累,耗了我最多的心血,投入了我最独特的生命感悟;但我仍然觉得“不好说”。《猎原》的出版,让我聪明了许多。有时候,作者喜欢的作品,读者不一定认可。像《猎原》,它多次登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专家推荐排行榜”,还曾排名第一,可读者一提及,还是认为《大漠祭》更好。所以,我不知道《白虎关》能否赢得比《大漠祭》更多的喝彩。
何羽:是的。有时候,作家喜欢的作品,读者不一定喜欢。
雪漠:我在《大漠祭》“序”中曾说,读书如攻城,是需要实力的。要想读懂真诚的作品,至少也需要投入相应的真诚。从对我的小说的解读上,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叫好者,多是相对宁静之人。因为我的小说,都是从宁静中流淌出来的,心灵浮躁者很难深入。记得《猎原》完稿时,为了避免读者误解,我着意用了个题记,“在心灵的猎原上,你我都是猎物。”但好些人仍“仅仅”将《猎原》当成环保小说,这如同把《唐吉诃德》读成骑士小说一样。所以,很多人问我,“《白虎关》是不是比《大漠祭》好?”我就觉得“不好说”。
何羽:你如何对待喝彩声?
雪漠:我的写作只为慰藉灵魂,非为赢得喝彩或是招来名利。当然,有喝彩、有名利我很高兴,没有它们我也不沮丧。我曾在《我的灵魂依怙》一书中写道,“我愿意在喧闹之中寻找一份清凉,在迷醉之中保持一份清醒,在庸碌之中体现一种高贵,在大善之前保持一份谦恭和敬畏。因为我知道,承载我思想的肉体很快会消失,无论我多么虚矫和世俗,都不会改变我终究成为白骨的命运。相较于亘古的大荒,生命的翕忽善逝比闪电还快上万倍。趁着还能表达自己的思想时,趁着还能做些有益于众生的实事时,我应该投入全部的身心,奉献全部的真诚,宁静专注地做我应做的事。”要知道,无论你是否愿意,那名利和喝彩都会烟雾般远去的。那怕此刻全人类都在赞美你,但这一茬人类消失时,你仍然会成为另一茬人类的陌生,除非你写出了能叫下一茬人类也喝彩的东西。所以,有没有喝彩声不重要,关键在于,你写出了啥?
何羽:你成功之后,又去过许多大城市,还去了国外交流,见识了太多的热闹,你现在还能像以前那样宁静地写作吗?
雪漠:我还是那样。经过了十多年的深入生活之后,我常常成年累月融入宁静和空灵,心无挂碍,触目随缘,行住坐卧,明空如天。读书写作之余,心中也会涌出世上没有的歌。于是我就唱它,陶醉在一种境界中。这时的唱,啥都不为,只将“我”消融于真、善、美的旋律之中,快乐无忧,觉醒于当下。当然,那时是想不到喝彩的,更不会算计唱一曲能挣多少钱。这时的“唱”,本身就是目的。我的写作亦然。我老是陶醉在写作本身的快乐中。当写作进入酣畅状态时,身心就啸卷着能充满宇宙的空灵和大乐。它几乎超越了世上所有的享受。这时的写,本身就是目的。
何羽:你现在是不是还想写作理由之类问题?
雪漠:当然。我的写作理由很简单,概而言之,不过两种,一是,“当这个世界日渐陷入狭小、贪婪、仇恨、热恼时,希望文学能为我们的灵魂带来清凉。”这是我领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时的感言,虽然只有一句话,却赢得了雷达、莫言等人的喝彩,可见他们也深有同感。文学应该有一份光明,有一种能使我们的灵魂豁然有悟的智慧,它能使我们远离愚痴、仇恨、贪婪和狭隘。另一个理由就是,我想将这个即将消失的时代“定格”下来。当然,我指的是农业文明。爱尔兰女作家西芙告诉我,现在的爱尔兰文化也成为一种过去,全球化的浪潮卷走了许多地域性的文明。时下我所描写的这种生活,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那亘古的暗夜很快会淹没一切。而且这种淹没,是永恒的消失,决不会再有回来的可能。除非在另一个新生世界里,重新诞生人类,重新孕育出农业文明。
何羽:是的,时下许多东西都会永远消失,对此状况,我们真该做些什么了。
雪漠:中国有几千年的农业文明,我们的小说为它留下了哪些东西?你要是仔细盘点的话,肯定会失望的。而时下,那能冲毁一切的狂涛已经破门而入,势不可挡了。我只想努力地在艺术上“定格”一种存在。但也许我的所为,就像唐吉诃德斗风车那样滑稽。明白了这一点,你才会明白我的小说为啥是那样一种风格了。我不是不会写时下流行的那种小说,我也会时尚,也会编故事,也会故弄玄虚,也会卖弄技巧――不信你看看我的小说《博物馆里的灵魂》。――这样的小说,有许多人正在写,或者已经写了。这世上没我不少,有我不多。我写的,并不是好些人眼中的小说,我只写我“应该”写的那种小说。它也许不像小说,也许有许多毛病,也许很笨拙,为一些学者嗤之以鼻。但那正是我追求的,因为它最大容量地承载我想描写的生活,换句话说,我不想当学者眼中的好作家,更不想在文学史上讨个啥地位。我仅仅是想定格一种即将逝去的存在。当然,我想“定格”的,不仅仅是生活,更是灵魂。对前者,《大漠祭》、《猎原》着力较多;对后者,《白虎关》更为侧重,书中便有了那些经受历炼的灵魂们。
何羽:你认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雪漠:我认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大起来,大境界,大格局,大眼界,大胸怀。只有在你成为梵高之后,在别人眼中司空见惯的向日葵才会燃起生命的火焰。我眼中的每个人物、每个家庭都是一个世界,作家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写出万一。这世上,最大的迷团其实还是人自身。任何一个自认为写尽了某个领域和行业的作家只能说明他的弱智。按我自己的选择,我倒愿意穷其一生写好“一家”农民,写出他们的灵魂、命运和追求。因为,他们的身上,也承载了“人类”的全部信息。时下,文学界对西部作家的说法颇多,非议者说西部作家“倚西卖西”,将西部符号化了,不是大漠,就是戈壁。这种说法很可笑。难道我们不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反倒要去写陌生的纽约和上海外滩?其实,题材并不重要,《红楼梦》也不过写了些日常琐事。那怕面对一朵小花,不同的心灵会折射出不同的境界。重要的是,写作主体如何摆脱渺小、媚俗和卑下?如何让自己的灵魂伟大起来?如何叫你感受到的独特世界跃然于纸上,给世界带来全新的审美?
何羽:你的写作,跟时下的那些作家不一样,从更高意义上看,你其实是在享受写作。
雪漠:是的。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的写作,更多的是为了享受灵魂酣畅流淌时的那份快乐。生命很短暂,我实在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计较别人的好恶。我的作品能否传世固然重要,但对我个体的生命来说,享受当下的宁静和快乐是超越一切的。我真是为自己灵魂的快乐而写作的。我不会为了得到一些也许是智者、也许是混混的,有着各种称号的“他们”叫好,而扭曲自己的心灵。因为无论哪个时代,充斥世界的,大多是一些不明生命意义的“混世者”――对这个词,我没有丝毫贬意。我父亲就自谦为“混世虫”,我仍然很尊敬他,并羡慕他的活法。――当满世界时尚的“阳春白雪”泛滥成灾时,选择即将绝种的“下里巴人”,是需要清醒和勇气的。但我从来不六神无主地观察世界的好恶。我只想说,我不会迎合世界。我只求能在死神追到自己以前,说完自己该说的话。哪怕我固执的结局,是被搅天的信息掩埋,但我明白,被掩埋的璞玉仍是璞玉,被摇成旗帜的尿布还是尿布。因为我清醒地明白,岁月的飓风正在吹走我们的肉体,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会很快消融于巨大的虚空里。可能留下的,也许只是你独有的那点儿精神。所以,每一个有灵魂和信仰的个体,都应当明确地告诉心外的花花世界:我不在乎你。
何羽: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迎合世界?
雪漠:是的。你发现没有?许多时候,不迎合世界者,反倒可能赢得了世界。世上有好多这样的特例,如孔子的儒学,如罗曼•罗兰的反战,如托尔斯泰的勿以暴力抗恶等,在噪音搅天的那时,他们都没有迎合世界――孔子甚至被讥为“丧家之犬”――但终于,世界迎合了他们。再如,德国哲学家康德,他在世的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人们只看到他在那条小路上走过来走过去,像闹钟一样准时,却没人理会他。但后来,全世界都知道他,他成为哲学史上绕不过去的桥梁。时代的喧嚣并不能淹没康德。那个固执而不明智的“丧家之犬”,现在更成为“万世师表”了。
何羽:在全球化的文化大背景下,有多少人能体会或是欣赏你所向往的那种精神呢?
雪漠: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能承载人类精神的,只有少数人。在任何时代都这样,无一例外。可是,当你翻开历史,就会发现,人类历史的每一个时代,闪光的,也就那么几个名字,也就那么一点思想。跟他们处于同一时代的绝大部分的人都被淹没了。被淹没了的,多是混世者,多是追赶时尚和潮流的人。他们只有欲望,却没有思想,也没有灵魂追求和信仰。他们占绝大多数。他们制造的喧嚣和噪音也最多。在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总能淹没一些声音,就像现在的时尚追星族可以淹没我的声音一样。但历史上留下来的,恰恰是那极少数人的声音,它是人类文化中最闪光的东西。哪怕世上的人大多变成追星族,大多成为混世者,但这茬人死去之后,留下来的,仍是那个时代最清醒的灵魂。这些灵魂的数量并不多,像俄罗斯的某个时期,留下的,也不过是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但正是这几个名字,代表了俄罗斯大地上最宝贵最精髓的东西。现在,时代的喧嚣惊天动地,一些外来文化、一些时尚文化、一些追求及时行乐的文化总在淹没真正的智慧。但随着这茬人肉体的消失,那些声音就被岁月的飓风吹得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留下来的,仍是一种清醒的智慧的声音,它可以穿越历史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