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夜

每当夏日惊雷震想的时候，我的脑海总会浮现出20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是我从医学院毕业后翌年夏季的一个夜晚，华北大平原的酷暑让人长夜难眠。我躺在医生值班室的床上，碾转反侧。突然间凉风骤起，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照亮大地。随着，滚滚而来的仲夏惊雷，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凄厉的风声紧一阵慢一阵，雨滴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户，室温骤然下降，周身顿觉清爽。远处青蛙也欢快地鸣叫起来。久旱逢雨，难得这个好夏夜。

我仰卧在床上，渐渐地进入了梦乡。朦胧之中似乎有“嘭嘭”的敲门声，我一下子跳起来，刚打开门，便闪进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急切地叫着：“大夫，我老婆快生了，就在那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风声、雨声。我喊起护士，抱着担架奔了出去，在雨夜中传来微弱、惊人的哭声，直觉提醒我，那是一个婴儿的声音，产妇已经在雨中分娩了。

我们迎着哭声，在泥泞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溅了一脸一身的泥水。在手电筒的光柱中，雨线如织。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近，只见路旁倒着一辆自行车，一个身上湿淋淋的产妇，蜷卧在泥路上，满面雨水，正痛苦呻吟，怀中紧抱着尖声啼叫的婴儿。这是我毕业后遇到的第一位新生的小病人，她在这个雨夜义无返顾地来到了人间。我十分清楚，她们母子正站在危险的边缘，需要立即抢救。我们抬起担架，好不容易赶进处置室里，迅速给婴儿剪断了脐带，洗净后包好，吸上氧气，给产妇处理了胎盘，并保温、输液，注射抗破伤风针。护士端来了一杯热糖水，一匙一匙地喂给产妇。此时，那个淋得象落汤鸡似的丈夫，惊悸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宽慰的微笑。我瞧着这一家子，心中荡起融融快意。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东方地平线上已泛起了鱼肚白。我手扶床栏凝视着刚出生的小女孩。只见她模样俊俏，小脸微红的酣睡着，小嘴时不时地吮动，多么可爱的小生命啊。不知不觉间孩子的父亲正悄悄地立在我的身旁，他轻轻地牵了一下我的衣襟，诚恳的说：“医生，我们想请你给孩子起个名字。”是的，这是一个多么让人难忘的夜晚，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来说，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抢救了病人，给他们带来了幸福。我略加思索后对他们说：“这孩子在大雨天生在路上，父亲姓江，我看就叫江露吧，上边是雨，下边是路的露。“孩子的父亲非常喜欢。

恍然间时过20载，我已步入人生路结结实实的中年。当年那个小江露，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当她放假从南方回来看我时，我惊呆了，这个秀气文静的大学生，就是20年前那个雨夜巧遇的小女孩！我的思绪滑出了很远，人的一生就象一场剧，会有那么多的经历在等待她。我想到自己，20年从医生涯，医治过数不清的病人，作为一个医生，有那么多个象江露一样故事，这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不就是一个医生一生的真实写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