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爱有来生》原著《银杏银杏》
(2009-09-04 09: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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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兰小说银杏银杏 |
分类: 一缕闲聊 |
作者/须兰
传说,银杏树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在有月亮的晚上,树身上缠绕着重重叠叠的藤类植物,风吹过时,树影轻摇,在浓淡有致的黑影里,也许有轻微的叹息声,也许,只是夜宿的鸟儿惊飞的声音。
夫出外亦有二月余。
院内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极古的样子,听房主说已有很多年了,这地方本来是一座不大的寺庙。
庙颓败了,消失了,只是银杏还在。
住久了,也不觉有甚特异之处,何况夫虽是一个落拓不羁的人,但深爱我。
只是每日经过银杏,总是忆起房主奇怪的神色,夫只是付之一笑:笑我多疑。
傍晚时,好友阿七托不远处居住的村人带信来,说今夜来,嘱我煮茶相候。
窗外的月色很好,这里的月亮仿佛特别清冷静谧,记得初来那晚便惊诧于这里的月色,夫更是神采飞扬。
那时夫正在灯下看书,我伏在窗台上。
已经很晚了,阿七还未来,我放下书,更换了炉中的香。
夫来信说将在三日后回来。
走至窗前,银杏树上依然偶尔有鸟惊飞的声音,随即归于寂然,却见树影中影影绰绰有人,心想定是阿七。
我惊呼,他脸色微变,退后几步,仍在黑影里。
想起那些古老的故事里,那些胆大的书生的举动,灵机一动,从桌上端起一杯茶,走到窗台前道:
“是人是鬼,既然已有一面之缘,何不现身,喝一杯茶可好。”
话音刚落,却见那人仍站在树影里,神情郁郁。
我问:“你进不进来?”
“幽明殊途,不敢打扰。”
再问:“那你喝不喝茶?”
“既然如此,院中有椅,坐下谈谈?”
他不语,过了一会儿,便走至石桌边坐下。
“你一直住这儿?庙已毁多时。”
“是,已有五十三年。”
“你经常出来?”
“出来?”
他看看四周:“什么都在渐渐变化,许多东西都已不存,唯独这棵银杏。”
我不觉看看那棵极古极大的树。
“可你一直在这儿。”
他蓦地笑了,笑得极突然然而极豪放:
然而说完他便又沉郁起来。
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诚心诚意地再问:“你真的可喝一杯茶?是他刚买的上品,茶已凉了。”
“茶已凉了?不,我不喝茶。可你为何总说这句话?”
隔着并不远的距离,我分明看见他眼里闪着一道奇异的光彩。
那光彩一闪而过,随即他黯然地摇摇头,我语塞,只好解释:是阿七,她要来,我等她一起喝茶。
“哦,阿七。”
他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失望。
“你不开心?”
我忍不住相询。
他怔一怔:
“
不,我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
“
不习惯?
你指什么?
人世沧桑,景物变迁?
”
我不懂。
“
你,”
我仍是不懂。
他稍稍凝视我:
“
你变了很多。
”
又迟疑地说:
“
比起你刚来的时候,你变了很多。
”
“
是么?
”
我笑,
“
可直到今天,我才看见你。
”
他轻叹了一声,仿佛说了一句:
“
太迟了。
”
模糊间又仿佛什么也没说,只是风吹过树叶。
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说:
“
我原来以为你会害怕的。
”
“
怕什么?
”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
鬼。
”
他简短地说,
“
女孩子都怕鬼。
”
“
我也怕,现在我也有点怕。
”
我说,
“
书桌里有我丈夫的手枪,你知道他曾是军人。
不过那也许并不顶什么用,如果你并不友好。
不过,我宁愿你这样坐下来,和我谈谈。
”
“
你很坦率。
”
“
我宁愿对你坦率一点。
”
我认真地说。
他半晌无语。
“
你并不很像一个僧人。
”
我打量着他。
“
那你以为僧人应该什么样?
”
他反问,继而郁沉着声音自言自语道:
“
我应该是什么样呢?
”
他随便而冷淡地:
“
是的,从前我并不像个僧人,可近来我倒是念经,也在佛前祈求着,或许是祈求太多了,所以不像个僧人?
”
他迷惑地望着月亮出神。
我又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水弥漫,模糊了我的眼,在那一刹的犹疑中,我仿佛体谅了僧人的心情。
再定睛看那僧人时,他已不再看着月亮,却用一种柔和的声音道:
“
我看见过你丈夫,他很好。
”
“
是。
”
我不由自主地道,却蓦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
他很好,可我总是……担心。
”
他静默地等我继续说。
“
我总是担心,担心这欢乐不会长久,人总是会认为自己已牢牢地握住幸福,千百次地祈求这欢乐永存,可是天意难测,命运太难以捉摸,我怎么知道我心爱的人会始终爱我如初,而我明天仍会和他相守,太阳每天从这山后升起,这银杏树也每天夜晚这样存在着,可我怎么知道我终和他长相守,长相知?
”
他仍是静默。
“
也许我错了,这棵银杏也许明天就不复存在,就如很久以前的庙宇,谁知道它是出于什么原因而荡然无存,也许我不该这样不知足,也许命运已是待我太厚,也许我该静心地领悟这所存的一切,趁它还未消逝时,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世界上什么是永恒,什么不变,什么是真,什么是人类所能真正把握的。
”
他沉默了一会,静静地道:
“
你好像哭了。
”
我无语。
他轻叹了一声:
“
人生总是忧多乐少,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太过执著。
”
“
可是你呢,你难道真的看破这红尘?
”
我不甘心。
他只是微微地摇头。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凉了,静静的,有半卷的茶叶半沉半浮在中间,像有一种古老的传说在沉沉的空气中冻结着,露着一半结局,卷着一半人生。
抬头时,银杏树下已不见僧人的影子,只有清冷的月色满地,一只夜宿的鸟儿忽然惊起。
院门外却有人在叫。
阿七来了。
阿七也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常常不期而至。
做事往往出人意料,还常常不守约,并且振振有辞,但实是一难得好友。
阿七进得门来,刚一坐定,便皱眉道:
“
奇怪,上山时忽然走错道了,平时走了千百回了,从没错过。
”
我顺口应答,一边看院内,院内依旧无人,可是那僧人分明地存在过。
早上起来时,鸟声盈耳。
阿七已起身多时,正在门外花丛培土,算算归期,夫当在千里外的一城市。
忽忆起昨宵月夜里的一番对话,几疑是梦,然而窗台上分明放着半杯冷茶,只不知那僧人现在何方。
忽听阿七在外大叫,叫的是夫的名字,惊喜之余,不及束发,急冲出外,却见阿七拊掌而笑,门外空无一人。
“
可叹!分别不过二月,而思念刻骨矣。
”
她兀自掉文。
我切齿,又笑。
在早晨明媚的阳光下,银杏树的叶子熠熠生光,像昨夜他眼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光彩,而空山寂寂,无风花自落,那个黑衣光头的僧人在这儿留居是缘分、是巧合?
也许他今晚仍会出来。
阿七在弯腰浇水,忽然侧头道:
“
我真觉得奇怪,昨晚从山下走到这儿竟足足走了半夜,平时一小时也就足够了,怎么会忽然迷路了。
”
“
那是你心神恍惚,岂不闻境由心生?
”
我笑道。
“
也许是吧。
”
她摇摇头,
“
不过我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明明已到这院门外,偏偏就是走不到。
”
“
也许是天黑了。
”
不敢再多说。
“
也许是。
”
她心神不宁道。
“
阿七,你从小一直在这儿长大。
”
我问。
“
是,你不是早知道的吗?
”
阿七微觉奇怪。
“
这儿的庙……?
”
我看看她。
“
庙?
……啊对,很久了,好像毁于兵火。
”
她漫不经心答。
“
丘小?
”
“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是一个帮派火并,火并的是两亲兄弟,弟弟守在庙内,打得很惨。
”
火并似是遥远的事,而这类故事无异是许多小说的题材,不觉意味索然。
而那僧人在故事中会扮演什么角色,或者与这故事不相关?
这也许是我不得了解的。
傍晚时,房主上山来,忽然说过几天便举家南迁,拟把现在这院子卖掉。
阿七已回家。
只因平时殊乏应变之才,只好无奈地告诉他夫已外出多时,等他回家再说,他答应了。
末了请房主坐坐。
他分明迟疑了一下,畏缩地看了一眼院内的银杏树。
我不动声色。
“
你很怕这棵银杏树?
”
忽然措手不及地问他。
房主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勉强一笑,
“
怎么会,天已晚,家人必在等我,不打扰了。
”
不等我回答,便欲匆忙离去。
我笑一笑,随他去。
他却又停步,欲言又止,喃喃地道:
“
你知道,我并不是胆小的人,可是……”
他摇摇头,脸涨得通红,急急走了。
仰头看那棵极古极大的银杏,上面有牵牵扯扯的藤蔓重重缠绕,只是风吹过时,仿佛总有一声声叹息。
夜晚来临,仍煮茶在院内看书,静静相候,我知他必来。
树叶轻轻摇晃的一瞬,我分明感到了他的存在。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却摇摇头,退后了两步,道:
“
你还是进屋去,时间长了,你会觉得害怕。
”
我笑,
“
奇怪,做人的自己不怕,鬼倒反而担心人害怕。
”
他停了一停也笑,
“
也许是。
我不太懂你的性格,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交往了。
”
“
我也不懂你们那时候人的性格,太不同了,你这种类型的我以前从来没碰到过。
”
我告诉他。
他立刻懂了。
“
你意思是我生前是个僧人?
其实……”
他道,
“
五十多年了,相隔太远了。
”
我默然。
“
你为什么不问这庙的焚毁跟我有什么关系?
”
他转头凝视月影里那棵黑暗的银杏树。
“
你想说说吗?
”
我反问,他不答,过了良久,低语道:
“
真的忘了,真的忘了。
”
语言里透出失望。
“
如你忘了,就不必说。
”
我不忍看他的神色。
他如惊醒一般,勉强一笑道:
“
不,不是我忘了,你……你不会懂。
”
“
是。
”
我嘘了口气。
他坐到石椅上,支撑着头:
“
几十年来,那一幕情景每时都在我眼前出现,只是……阿九……”
他沉吟着。
“
阿九?
是个女孩子?
”
“
是,跟你朋友的名字阿七很相似是不是?
”
他苦笑,
“
只是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
“
你知道我是谁?
你猜不到的。
”
他的眼睛闪亮,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道,
“
五十三年前的今夜,这儿曾发生过一场枪战。
”
“
是帮派亲兄弟内部火并?
”
我脱口而出。
他突然站起来,哑声道:
“
你……你记起来了。
”
他困难地呼吸着。
“
是啊,早上阿七刚告诉我。
”
我不解。
“
哦,是阿七,她知道什么,她不知道。
”
他又缓缓地坐下,低声叙述着。
“
那场枪战,双方都拼得差不多了,唉,也是劫数啊。
”
“
他们这一帮是由亲兄弟两人共同掌管的,哥哥弟弟都是这周围远近有名的枪手,兄弟间非常友爱,哥平时为人豪放无羁,而弟弟完全是一介书生。
“
这山城有一个古习,春天三月初五,是一个赏花节,每到这天,全城的人都出城去野地里看桃花。
他们这一帮派虽在山上居住,但到了这天,也不例外。
哥哥每年都带着随从出去游玩。
赏花买醉,过了午夜才回来,弟弟那时二十出头,也不爱这种热闹地方,每次都只在山上打猎。
”
“
可是有一次……”
僧人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追忆之色。
“
弟弟上山打猎,是追一只鹿,不知不觉走到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大片大片的桃树林,那时节正值花盛时节,开得煞是灿烂,桃树边是倾泻而下的瀑布,弟弟看见了一个女孩子正坐在溪石上看书……”
“
是阿九。
”
我低声道。
“
是阿九,很平凡很简单的故事是不是?
”
僧人平静地说。
“
后来,弟弟就把她带回去了。
”
“
那很好啊。
”
我道。
他不答。
过了一会又说:
“
阿九不愿意走的,是弟弟硬把她带回家的。
”
“
你不会知道的,弟弟是一个帮派的首领,很骄傲,又很气盛。
他喜欢征服一切,他想得到阿九,就把她抢回家了。
”
“
抢回家后,日子久了,阿九也就不闹了,不过从不说话。
”
“
弟弟一直以为阿九是住在山里的平常人家的女儿。
弟弟找她的住处,那儿空无一人。
”
“
他很爱阿九。
”
我问。
他摇摇头,
“
不,他起先只是喜欢阿九,但他平时并不很注意她。
他太忙。
”
“
过了几年,弟弟越来越不喜欢山上的那种生涯。
终于和哥哥分道扬镳了。
他不愿别人再认出他来,也为了他平时造的孽,他出家当了和尚。
”
僧人停了下来。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他转过脸来,微笑道:
“
我就是两兄弟中的弟弟。
”
我点点头:
“
想来应该是这样。
”
他凝视着那棵银杏树,
“
我现在还记得,那座庙宇是什么样子,在这儿,是在这儿,这棵树与多年前简直没什么两样,那时月亮照着这地方的情景也是一模一样。
”
“
那么阿九呢?
”
“
阿九?
我走时并没告诉她,在一个晚上和大哥告别了之后,就下山来到这儿,可是没过多久,她就独自找来了,仍然不肯对我说一句话,问她,赶她,她都不回答,只是陪着我住在这儿。
”
“
她喜欢你?
”
“
开始时,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你不懂,你不知道的,你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冰冷的,偶尔一露,我就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恐惧。
”
他出神地看着月亮。
我惊呼了一声:
“
怎么会呢?
”
“
她恨我,开始时我不知道,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我一直对她很好,唉,阿九。
”
“
直到有一次,那一次的夜晚也像今夜一样,月亮很亮,我在佛堂内,她进来送了一杯茶,也是这样的茶叶。
”
他指着石桌上的茶杯。
“
那时我心情很差,一挥手就把茶杯推下地去。
她默默地蹲在地上拾碎片。
我忽然觉得很后悔,拉她起来,她不作声,却哭出声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从那晚以后,我们过了一段很快活的日子。
我仍是过着出家人的生活,她平时操办饮食,不过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觉得很开心。
”
一时间他没继续说,默然了许久,忽然问我:
“
你昨天还不是担心欢乐不长久吗?
那时我也隐隐地觉着了,但没这么强烈,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将发生,而我和阿九相处的日子不会长久。
”
“
这一天终于来了,那一天的早上,我刚做完早课,阿九从外面进来,端进来一杯茶,看看我,轻声说茶已凉了。
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不由得听得呆了。
她却温柔地笑了一笑。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
“
火并?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
”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
他忽然转过脸去指着身后的银杏树说:
“
那天早晨,阿九便是站在这棵树下面的。
她,她端一杯茶进来。
”
他的声音低沉起来,然而又飘飘荡荡地像午夜里檐下的蛛丝,湿润而没有着落之处,他停止了说话,怔怔地凝视着银杏树下黝黑的所在。
我沉默地看着他,那个阿九就这样在他的心里,一直这样,几十年来,从银杏树下的阴影里出来,对他温柔地微笑着。
“
后来怎样……”
我问。
他仿佛惊醒了一般,定了定神,恍然地道:
“
那天又是一个赏花的节日。
那时,我和哥哥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此时见到他忽然冲了进来,不免吃了一惊,哥哥浑身是血。
他在出山的时候遭到了另一个帮派的袭击,这个帮派已消失了很久。
多年之前曾和我们有一场拼斗,结果他们的人马都损失殆尽。
他们的头领父子俩都在这场争斗中死去,听说只逃掉了一个小儿子。
那是他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而我哥哥是我们这一帮中最年轻的首领。
谁知道隔了这么多年,这个帮派却又大举前来。
”
“
哥哥随身带来的人马不多,回去求援的人又迟迟不回,只好边打边逃,可是通往山寨的路都被他们堵住,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
”
他轻轻叹了口气,
“
那时这个庙外有一堵很厚的围墙,也不知什么原因,反正很久以来就有了这堵围墙……。
”
“
我扶了哥哥进来,庙外只有几个卫士守着,可庙周围全都是那个帮派的人。
哥哥靠着我,看着窗口外面,半晌,他叹了口气,低哑着喉咙道:‘不成啦’,他凝视着我:‘看来还是你聪明,抽身得早,否则,像我今天……’他说不下去了,匆忙转过脸去,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有泪光一闪。
“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却说不出话来,他低声道:‘想不到我们兄弟俩草莽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只是……,连累你。
你抽身得早,这一切你本该逃过的……’我不说话,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沉吟着。
”
“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
我明知是多问,可忍不住说。
他微微摇头:
“
庙外都是他们的人,这座庙不会支持很久的,我们又不能冲出去求援。
起先大家都还抱着一线希望,盼望求援的人快点回来,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大伙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那次,从早上打到下午,眼见得太阳落山了……?
他又停住了说话,仿佛沉入了那场悠远的枪战中去。
“
哥哥伤得很重,可还是勉强支撑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枪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可是他们并没有走,我们这座庙里只剩下哥哥、我、阿九和两三个卫士。
阿九点燃了油灯,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我们心里都明白,今晚是肯定逃不过去了。
“
哥哥挥了挥手,要我出去看看外面的卫士。
“
我正在墙里察看敌人的动静,却听得庙内阿九蓦地惊呼了一声,我担心哥哥伤势有变,来不及说什么,便向内一冲,只见庙里漆黑一团,想是阿九失手把油灯掉了。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急得叫大哥!大哥!黑暗中听见大哥哼了一声,我大喜,急忙摸到他坐的椅子边,这时却有灯光一亮,阿九己从怀中掏出火,重新点燃了油灯,灯光下却见大哥手按着胸口,地上全是血,他向我笑笑,向着灯光抬起手,只见他手上也全是血,我扶着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低声安慰:‘大哥是不成啦,你要活,要好好地活。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会忽然间就……我强忍着泪道:‘是,大哥,我给你报仇!’他摇了摇头,低语道,‘说什么报仇?
’蓦然间,他眼中厉光一闪,抬头向着阿九,盯着她,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答应,让他活下去,活下去。
’突然间他那样憎恨地盯着阿九,阿九碰到他的眼神,不知怎么却突然打了个寒噤,也许是我看花了眼,也许只是灯火摇晃了两下。
可是哥哥的那种眼神我永不会忘。
我心中暗叹:大哥神智都有些糊涂了。
今晚人人都难以幸免。
人人身不由己,只凭老天爷的安排,而阿九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我叫了声大哥,他瞪了我一眼,摇了摇手,仍向着阿九道,语气却温和下来:‘你答应的,是不是?
’话虽是求恳,但却隐隐充满了威胁之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阿九的眼睛。
阿九的脸变得煞白,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大哥简短地说了句,很好……话刚说完,却突然身子一侧,从椅子上滚下来,我大惊,急忙扶住他,他睁眼看看我就去了。
”
四周一片寂静,风也没有,银杏树的树叶也不再轻轻地响。
我杯中的茶也不知何时已喝完。
我握着冰冷的茶杯,怔怔地坐着,一时两人都不作声。
忽然我想到一事,道:
“
阿九,阿九是那个帮派的是不是?
”
那僧人抬头看看我,却没有惊异的神色,他缓缓地道:
“
你都猜到了。
偏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九是那个逃出去的小儿子的妹妹。
”
我低声说:
“
他们都是有预谋的。
”
他道:
“
是啊,这场争斗自我遇见阿九的那时起就注定要输了的。
”
“
只是,我和哥哥的分手却也给他们造成了可乘之机。
”
他顿了顿又道:
“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
“
哥哥去了以后,我跪在他身边,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豪迈豁达的哥哥就这样去了。
我心中想起了往年每当赏花时节,哥哥骑着马从山道上奔驰而来的情景。
他的马鞍上都插满了花,身后的随从也抱了满怀的桃花,马鞍上还悬着两个大酒瓮,风过处哥哥纵情地大笑。
那些花纷纷地飘落,仿佛是给他的笑声震落似的……”
他的眼里满是泪光。
“
后来呢?
你报仇了没有?
”
我轻轻问。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蓦地跳起身来,抱起哥哥身边的手枪,冲出去,黑暗中,泪流了满面,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杀了他们报仇,等到得外面,却是一片寂静,空无一人,不知何时他们已撤走了。
我持着手枪,指天咒地,喉咙叫哑了,也没有一个人回答,我跑遍了庙外的四周,只有废墟上伏着几个哥哥的卫士,他们都已死去多时。
我持着枪,单腿跪了下来,一转头,却见阿九已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一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我,我看着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想伸手扶我起来却又不敢。
”
“
她知道你这辈子是恨她入骨了。
”
我低声暗叹。
“
那时我还没知道她的身份,我只道她还是阿九。
”
他苦笑。
“
我只道她可怜我,我转过脸去,要她走,她不动,还是那样怔怔地看看我,虽然我见不到她的脸,可是感觉得到,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
天亮时,哥哥的一小支人马找到了这里,哥哥派出去求援的人根本没有到达山上,等他们得到信息匆匆赶下山来,半路上又遭到伏击。
他们拼死冲到这儿,已折损了大半人马。
山寨……山寨也给人破了。
”
他低下头来,月光下只见他的黑色僧袍袖在轻轻地抖动着。
“
后来呢?
就这样结束了?
”
我轻声问。
“
结束,就此结束倒也……”
他自语道。
“
天亮了,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我仿佛不会思想了,可分明总看见那山道上,从黑马的身后飘下大片大片的桃花。
”
他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
可阿九呢?
”
我问。
“
哥哥的人一进庙门,就认出了她。
”
“
认出了她?
他们以前见过?
”
“
不,哥哥的人晚上刚和他们这一帮打了一仗,火光下,对方首领那个小儿子飞扬的脸大伙儿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们,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妹啊,无论是谁一见面就会知道。
”
“
哥哥的人抓住了她,她也不反抗,带她到银杏树下,可她的头高高地昂着,我起先不解,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瞬间,阿九又用那种令我心寒的眼光看着我,忽然我什么都猜到了,想起哥哥,我心中一痛,便说不出话来。
“
她忽然侧过脸去,低声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
“
我点点头:‘哥哥他,最后跟你说了些什么?
’
“
她一怔道:‘我答应他不告诉你的。
’
“
我还是重复道:‘说了些什么?
’她不作声。
旁边哥哥的手下人忍不住喝骂起来,可她像没听见一样,那时太阳还未出来,朝霞满天,映在她的手上、脸上,她仿佛被太阳刺了眼睛一般,闭上了眼睛。
“
‘你哥哥他,比你聪明得多,从你带我回来的一天起,他就怀疑我,可是你很粗心,从不觉察到这一点,你哥哥只觉得我身份不明,但他察看了许久,没见到我有害你的意思,可他从来没有放松过。
’
“
‘这么说,还得多谢你手下留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地在笑。
“
‘谢倒不必,’她冷冷地一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真心待你,我一直在找机会,我的爸爸和一个哥哥都死在你们手里,开始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慢慢地我长大了,我要看着你们也被消灭干净。
我要你们也尝尝那种到处流浪的生活。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就是你。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
“
所以你从来不肯说话,所以你专等在那条瀑布旁,等着我这个傻瓜上钩。
”
我苦笑。
“
‘你不傻,不过那时你太年轻。
’不知怎地,她的声音分明温柔起来。
她轻声说:‘你哥哥尽管很机警,可人有犯错的时候,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太照顾你,太多为你考虑,所以尽管他怀疑我,可是始终没告诉你。
’
“
‘是,是,我是个大傻瓜。
’我喃喃地说着。
“
‘前天我偶然探听到你哥哥赏花时常走的那条路,就通知了我哥哥……’她蓦地抬起头来,平静地说:‘你哥哥生前要我答应,一定要让你活下去,要保护你周全,这一点我算是做到了,哥哥他们答应网开一面。
’
“
‘网开一面,不怕我多年后东山再起,再来报仇。
’我嘲笑道。
她缓缓地摇头:‘不,你不成的。
你不像你哥哥,你的性格中缺少一种东西,没有它,你不能统率群豪,你哥哥就有。
再说你哥哥当初没赶尽杀绝,也是他的功德,一命换一命……’她咬了咬嘴唇道,‘我告诉我哥哥,他若杀了你,我也不活了。
’
“
我仰天大笑,而笑声连我自己也听得出来,那简直不是笑,倒像是一只受害的野兽在嗥叫。
“
我蓦地止住笑声:‘你救了我,哈哈,你救了我,哈哈,多谢多谢,’我躬身向她连连作揖,‘他杀了我,岂不正合你心意,你不活,你为什么不活?
’我这样笑,她都看呆了,她奋力挣脱抓住她的手,周围的人也不阻拦她。
她扑到我面前,想抓住我。
我用力一甩,她跌在地上,我冲她吼:‘你可怜我是不是?
不活,你为什么不活?
骗人!你到这时还想骗我,真是可笑之极!’
“
我骂得她很厉害,她也不说话,她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我到今天也忘不了,她低声说:‘你不相信我。
’
“
我哈哈大笑,斜睨着她:‘相信你?
相信你什么?
是相信你一直在保护我,还是相信你是个大好人,你处心积虑地害我大哥是为了我好,哈哈,相信你?
’
“
她脸色变得煞白,垂下了头,她缓缓地转过身去:‘你肯定是不肯带我走?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失望之意。
“
我冷冷地道:‘带你走?
我还得求您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呢。
’我那时肯定是疯了,说出那样刻薄的话,连我自己都几乎不能相信。
“
她不作声,却靠着银杏树缓缓地跪下去,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似乎听见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怪不得你怨我,’她依旧背对着我,‘我知道你恨透了我,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可是……’
“
‘今生今世我们走的路都错了,时间不对,路也不对……可来生,来生我会……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没有了,她靠在银杏树上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
我开始时不理她,只是冷笑,可是越到后来,不知怎地,我的心却莫名地恐慌起来。
“
忽然只听得旁边有人惊叫起来:‘血……她……’
“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凝目向她看去,只见她的足边汪着一摊鲜血,那血还不停地从衣襟上滴下来,滴在银杏树的树干上,渗进了黝黑的泥土,那时太阳初升,灿烂的阳光照得一树绚丽。
“
在那一瞬间,我心中一片茫然,我忘了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我脑子里只是空白,空白,无边的空白。
”
他的声音沙哑着,
“
她死了,谁也不知道,她身边还藏着一把刀。
这把刀,她本来准备用来杀我的……她什么都策划好了,只是没料到她自己最后会真的爱上我。
”
“
你也喜欢她?
”
我轻声问。
“
不,”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凝目仰视着那清冷的月亮,
“
开始几天,我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害死了大哥,我恨她,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做了许多个梦,总是梦见她那样微微笑着端一杯茶,跨进门来,总是梦见那照得一树绚丽的银杏树,我喊她,她却不回答,我猛地从梦中醒来,那一刹那我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原来她在我心中是那样深,不管我恨她,或者是喜欢她,如果让我选择一次轮回的机会,我会选择跟她呆在一起。
”
“
后来为什么没有?
”
“
等我明白这一点,再去追她,已经晚了。
”
他平静地说,可是难掩心中的伤痛,
“
她以为我仍在世上,便急着进入轮回,再入人世,她认为我会在上面等。
”
“
可是你下来找她了?
”
“
嗯,”
他微微点头,
“
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进入轮回道,我恐怕……今后再也找不到她了,这一念之差,唉,这一念之差,可能会使我们错过千百万年,才有一次相逢的机会。
”
“
那你怎么办?
”
“
我?
我守在轮回道的附近,我总觉得也许有一天她也忽然回来,如果我再走了,可能又生差错。
”
“
可是她不是上来了吗,如果她忘了她前生的事怎么办,她怎么知道你在下面等她。
”
总觉得有些事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
不,她会知道的,她会知道的……”
他喃喃地道,忽然他凝目注视着我:
“
她也许会忘了,可我一见面就会认出她,就算她忘得太多太多,可在她心里总有一种深切的思念,我感觉得到,也许……也许她会到这儿来。
就算她忘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许下的每一个诺言,可我会永远记着,只要她哪怕在无意中说出多年前曾说过的一句话,我就知道她没有真的忘记,有一天我会等到她。
”
我傻傻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说:
“
她多年前说出的一句话?
”
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而眼里的银杏树却不再黝黑,仿佛闪跃着阳光,那照得一树的亮丽呵。
我是谁,我是谁。
是谁的血,一滴滴渗入树根的泥土,是谁的眼睛忧伤地凝视着我,是梦着,是醒着,是前生,是今生?
回过头,却见那僧人,微笑地注视我,眼中却隐隐闪着泪光。
那是谁?
那个僧人?
那棵银杏树在叹息……满山谷的桃花啊,那样多,那样多,是谁在桃花的小径上缓缓下马?
清冷山水?
哪儿来的清冷的水纷纷溅在我脚上。
灯光下,好暗的灯光啊,院内的银杏树叶仿佛在叹息着,茶已凉了,茶已凉了。
“
喂,你等我,你等我一下,我们约好的,要等……”
我听见自己在大叫,那个黑衣的僧人却缓缓地远去,他忧郁地俯视我,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早上醒来时,自己却听得阿七在院中惊叫,急忙赶出时,只见院中那棵极古的银杏一夜之间竟枯死了,而太阳初升,照得一树绚烂。
我一低头,泪水不禁流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