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红楼---宝玉生日(六)

  宝玉的生日归结于妙玉的那张贺贴。

  栊翠庵的清水幽兰自然也是孤独的，她因多病而入痷，因世俗不容而入了大观园，这里的鸟语花香，也让她的心灵宁和。

  若真是出世之心，则也不介意红尘情怀，可是妙玉并不是完全的出世，她还是喜欢有知己往来的。比如贾母带刘姥姥逛园时，也到了栊翠庵，妙玉上茶之后，就拉了宝林前去喝茶，在她心上宝林的才貌可为她友吧。只是过洁世同嫌，黛玉没有品出雪水雨水的区别，她就说人家是个大俗人。宝玉跟去，明显的妙玉是欢喜的，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话太多，急于表明什么，又不能说什么，矛盾纠结里，总让人惶恐。宝玉乞红梅时，没写她对宝玉的态度，但宝玉一日讨两次红梅，皆拎花而归，可知妙玉雅致。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一个跳字生动毕现，可知宝玉何等重妙玉）,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这等热闹场景，妙玉是不会来的，能打发人来，已经是极限了，也是告诉你，我记得你的生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众人眼中的要紧人，没有妙玉）。"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宝玉郑重，不知如何回复，这才去请人参商，可知宝玉是如何的礼遇妙玉了）。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知己还是黛玉，宝钗博学，奈何太过世故，所以令人有时不喜，有时赞叹）。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宝玉心上，自己是俗人，妙玉是雅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没有自家房舍，而是租房子，那邢家原来的房子呢，是让岫烟的父亲折腾没了吗）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妙玉不是专业老师，岫烟学成这样，有自己的努力和天份）。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一语点明，妙玉离乡原是得罪了人，也是造化弄人，她不得不修行，而且还要离乡）。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能和妙玉作朋友的人，自然是有些过人处的，可知岫烟风彩）。"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恭敬姿态）。"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不管别人如何评论，怡红公子心中的妙玉都是神仙样的人品）。"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妙玉待宝玉已经不同）。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看透之意境）。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妙玉的知己原不是宝玉，宝玉是敬重妙玉，她的知己原是这个半师半友的学生）"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宝玉也算是雅人了，也难怪妙玉另眼相看，纵然不是知己，也算一个尊重二字，也是难得了。妙玉这样兰花一样的人物，气质美如兰，人又过洁世同嫌，难得一个尊重。世人看见她的美丽与怪癖，却不知她心境的苍凉与无奈 。这个大观园里的热闹活动，妙玉都能听闻，只是不能参与其中，同样的年华，别人是锦绣，她是冷清，如何没有一点飘零之感。）

  如果说到飘零，黛玉和妙玉最像，都是苏州人，都是多病，黛玉没有修行，所以一直病着，妙玉修行了，所以心一直冷着。黛玉因没了父母而离乡，妙玉入了空门，仍然为权势不容，不得不离开。在这个富贵的大观园里，她们两个孤独的人，是真正的飘零着，没有家人的飘零。黛玉还有一个爱人，能安慰她的精神世界，而妙玉是真正的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