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挽歌》第九章巫山血案(节选)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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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秋天。巫山老城的神女夜市仍然热闹非凡的时候,其上方山坡的新城已经初具规模。新城不再像老城有12条完整的以巫峡12峰命名的街道。而是一条贯穿县城东西的“神女大道”将广东路、滨江路、平湖路、暮云路、净坛路串联在一起。比起老城巫峡镇,号称“全国贫困县”的巫山新城,气派得如同天宫。但因老城尚在运转,新城的市街仍然冷清。
这一夜,我站在神女大道中段的金汇宾馆7楼的一间客房的窗前,焦灼地等待巫山的朋友约请一个我渴望能够见到的人——一起曾震动巫山县的血案的当事人田特捷的父亲田先生,想听一听他关于案件的叙述,以及此案审判终结后的故事。初秋的风带着丝丝清爽从窗口吹拂而进,窗外望不见远处的峡江,近处灯光暗淡的街上也是人迹寥寥。只有晶亮晶亮的星星在乌蓝的夜空眨着诡秘的眼睛——巫山之行,让我总有有一种万事难成的宿命感觉——莫非这感觉今夜仍要延续?客房虚掩的门终于轻轻的开了。失望与宿命又有了新篇章——朋友告诉我,田先生找不到,他家的人说,即使找到了他肯定也要拒绝——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位记者能采访到他。这是我意料之中可能的结果——采访这类的案件,背后总有许多令当事人一方说不明白抑或是不敢说的事情——因为某些龌龊的司法勾当常常被掩藏在冠冕堂皇的法律条文里。
我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果,决定转天即奔重庆,到西南政法大学去找曾为这个巫山血案当事人田特捷做过无罪辩护的赵泽隆教授。赵泽隆是我的朋友,我认定这位多年为民请命刚直不阿的教授定能向我敞开心扉。当金山号飞艇擦着江水逆流“飞”向重庆的时候,我本来那种急切的心情反变得坦然。
我终于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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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23日清晨,一个爆炸性的新闻闪电般传遍巫山城:昨夜,巫山县县长蔡军在家中被人枪杀。
一时间巫山城风雨声急:茶楼酒肆,街谈巷议,蔡县长被杀成为人们中心的话题。自古至今,杀人与被杀的血案不计其数。但真正留名后世者似乎少之又少。人类文明史上共有的认同是,当生命与邪恶冲突之时,正义被视为比生命更尊贵。惜今者道德精神退化,人们越来越将生命当做绝对私产:富贵者极尽生命享乐之美,甚至不知廉耻发布“享乐者宣言”;贫穷者任凭权势者敲骨吸髓,忍气吞声。成帮结伙的泼痞坑蒙拐骗满街游荡,却少有人敢于持刀与贫穷的真正制造者抗争。
巫山县长被杀一案,该做如何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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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22日晚,一个普普通通的秋夜。巫山县政府大院内种子公司楼顶出现了一个人影。其向对面县政府宿舍401房张望片刻,望见了正在家中闲坐的县长蔡军。黑影从楼顶下来,走进县府宿舍大楼,来到401房县长蔡军门前。黑影没有马上敲门,楼道没有灯,正可以在暗中戴上面具和手套,掏出手枪。一切准备就绪,黑影右手握枪上前轻敲蔡军家门。几乎没有什么间隔,门很快就开了。黑影一步跨进屋内,枪口紧对蔡军。
“你是谁?干什么?”蔡军不知所措。
“不许动!”持枪蒙面人用未持枪的左手抓住蔡军肩头,将蔡推进蔡妻吴南飞的卧室。
“不许动!”对着要从其手中挣脱的蔡军再次发出警告。此时的蔡县长已经意识到自己面临生死劫。拼命扑向对方夺枪。一米六的小个子县长虽然敦实,岂是身高力壮的蒙面人对手。他又被推逼到墙角。墙角有一个桌子,蔡军一边阻挡蒙面人,一边用手去拉抽屉。蒙面人将蔡军拉开,再次把他逼到墙角。
“你再动,我就打死你娃娃!”此时屋里还有躺在床上的蔡军妻子吴南飞和其襁褓中的孩子。蔡军自感不妙,抓起摆在墙角的花盆,狠狠向蒙面人的枪砸去。几乎同时,蒙面人不由得右手向上一抬,随后一声枪响。二人相视片刻。蔡军又向蒙面人扑来,蒙面人后退了一下,对准蔡军的胸口连发三枪,这次射击,有一发子弹准确地击中了蔡军的心脏。蔡军缓缓地倒下了。蒙面人转过身不慌不忙地离开蔡家走了。
枪声并没有引来多少注意,如果吴南飞事后不报警,沉寂的夜晚,仍是如常地沉寂。
9月25日,一位名叫田特捷的县公安局巡警被传讯。当天被押往万州。在传唤讯问时,田特捷毫无推诿之意,当即承认“蔡军是我杀的”——蒙面人原来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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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想不到,当射杀县长的“凶手”浮出水面,巫山人不是怒目对“凶手”,而是展开了一场空前的营救。
两千多人签名上书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为田特捷请赦“我们是重庆市巫山县58万人民为田特捷求情的代表。请高级法院对人民的好警察田特捷从轻处罚。公诉机关称,田特捷杀县长,在重庆库区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不!在巫山人民心目中,人民没一个人憎恨田特捷。相反人民非常地同情他。人民看了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大家心中不服。县长蔡军在巫山人民心中确实是一个贪官,他的犯罪事实也一并邮给你们。望上级领导明断。下面是我们联名为田特捷求情的名单……”这封两千余人签名的求情信写于1998年10月16日重庆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判处田特捷死刑以后。
暂抛开蔡军究何许人不谈,此案的审理真可谓迅速——距案发仅仅25天。因为杀了县长,所以必须速审速杀,此风不可长,否则了得!而老百姓被杀被害,可以久拖不决,甚而不了了之。重庆大渡口区的李裕芬老人,好端端的儿子明明被民警打死在派出所,到今天拖了20年,“联合调查”多次,仍无结果。有一位参与“调查”的司法干部曾煞有介事地对我说,“人命关天的事我们必须慎重”。反过来田特捷一案连调查到宣判仅用了25天。如此快捷的审理,“慎重”又体现在哪里?无论“快”与“慢”,两个案子都让人感觉执法者在法律的实际运用上也太缺少公平与公正。田特捷杀人案,其辩护律师赵泽隆先生就对田的杀人动机提出质疑,但无人理睬。重庆是个怪地方,其中一怪就是历史上此地官府之人多有被杀。唐代诗人杜甫晚年流落万县(今万州)一带写过《三绝句》。其中一首道“前年渝州杀刺使,今年开州杀刺使。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不知杜老先生所云赛过虎狼的群盗有否将渝州或开州的刺使包括在内,但当今命丧田特捷手下的“知县”蔡军,绝不是巫山百姓心目中的好官!岂止蔡军,重庆的某些公安干警形象简直是百姓心中的对头。随便走的老百姓中间,你就能听到一段又一段顺口溜:“一等警察刑侦队,案子未破酒先醉;二等警察治安队,赶走嫖娼自己睡;三等警察交通队,站在马路收小费;四等警察联防队,全是一帮黑社会!”;更让人倒吸凉气的是奉节街头一个卖冷饮的年轻人,指着一个赊他帐的民警后脊梁大骂“过去土匪在深山,现在土匪在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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