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到望京一家影院看《集结号》,居然时间临近的几场全部满座,只得苦等一个多小时看了十一点半的,虽是夜场也几乎座无虚席。这就足以说明《集结号》的票房号召力,冯导又可龇着龅牙笑了。
《集结号》果然好,我觉得是冯氏影片中最深刻、最感人的一部。但是并非完美。
冯导以前拍的几部电影,从《甲方乙方》、《没完没了》、《不见不散》、《大腕》、《手机》、到《天下无贼》,都是写的市井小人物的小故事,都属轻喜剧风格,以情节设置和人物对白的有趣与机智取胜;尽管人物活动的舞台是很现实的,但影片不直接涉及社会现实问题,仅提供了联想的线索。至于《夜宴》,想玩一把大投资,拐向大片之路,期望走向国际有更大商业回报,但不论其票房如何,我认为《夜宴》乏善可陈。
《集结号》代表冯导创作思路的改变,尝试拍现实重大题材的正剧,因而此片在冯氏几部作品中显得特别正经,特别厚重,审美取向不是喜剧的滑稽,不是柔美,而是崇高。风格悲壮、苍凉。它引导观众思考一些具有哲学意味和社会意义的问题,至少我被它深深感动了,感慨良多。
为了合乎正义的信念和军人的忠诚,这些年轻的生命选择了战死。但是,他们苦苦等待的集结号声实际上并不存在;他们战斗的惨烈,他们的崇高、英勇与忠诚只有自己知道,不被社会承认;他们的家人得到的仅是官方文件上的两个字:“失踪”,外加二百来斤大米,甚至为他们而屈辱地死去。在血与火的战争中,谷子地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在胜利之后,他却成了被人猜忌、耻笑、怜悯的又聋又瞎的孤身老头……新中国的天下正是这些农家子弟的生命与热血换来的,光荣本应该属于他们,仅仅属于他们!
好在影片结尾他们的烈士身份被官方承认了,杀身终于得以成仁,皆大欢喜,一片光明。所以有人说它是主旋律。
但是这个结局完全依靠戏剧的“巧合”,而且依然显得勉强。影片中数年以后终于找到了原上级部队的证明人,于是为九连四十六人颁发了烈士勋章。其实,原上级领导只能证明他们属于自己的部队,证明九连去执行过一次阻击任务;并不能证明46个战士在那次战斗中是否真的战死了,更无法证明谷子地穿着敌方军装被俘的缘由,无法证明谷子地所说的是真的。除非改变组织审查与证明的现有规则,否则按照生活的逻辑,谷子地只能在屈辱、孤独中抑郁而死。所以说影片现在的结尾,他们烈士身份的被认可没有得到情节本身的逻辑支持,并无依据,只是编导者的人为安排。编导自己也知道这个漏洞,所以最后打出一行字,说因为修水库而偶然发现了那些埋在坍塌煤窑里的遗骨,用以证明谷子地所说的是真的。不过这个证明仍然并非官方认可的依据,它晚了点;而且也太巧了点。
其实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幸运的巧合,艺术中没有“巧合”的结局才更真实,更合乎故事逻辑,更具有普遍意义,因而也更深刻更感人。那才是将现实主义进行到底的结局,而不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不伦不类的结局。
冯导在接受某电视台采访时也谈到:他曾想拍出第二种结局,悲剧的结局,但他最终放弃了。他说是为了满足观众的心理需要,为了票房;我想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在上述采访中冯导坦言:当初他拍喜剧,并非出于对喜剧情有独钟,而只是为了方便通过官方审查。
现在我们看到的《集结号》战争段落与战后谷子地一个人寻求“正名”的抗争在叙事手法上是不统一的,情节发展与影片结尾更是自相矛盾。
艺术作品中的人物有自己的命运。比如托尔斯泰谈到《安娜.卡列尼娜》的创作时说:他本不想让安娜死,但是根据人物性格和情节发展的必然逻辑,安娜只能自杀,别无选择。这才是现实主义大师的创作态度。
当然,冯小刚自己说他当不了大师,他只想当一个高票房的电影导演。他并不想把《集结号》弄得太深刻,现在的已经够用了。我能理解冯导。顺便说一句,曾经拍过《黄土地》,拍过《霸王别姬》这样深刻影片的陈凯歌居然走向了《无极》的垃圾场;拍过《活着》、《红高粱》、《秋菊打官司》之类的张艺谋也转而拍了纯商品化的苍白浅陋的《英雄》,这是中国导演的悲哀。但我能理解他们,说他们自甘堕落,或江郎才尽也许并不客观。
那么,导演冯小刚和编剧刘恒本想向观众讲述一个什么样的《集结号》故事呢?想说点什么?我觉得他们想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所以说这个影片是妥协的产物,对票房收入的妥协,对事关影片生死的审查制度的妥协。
题外的话:如果把前半部分的战争背景改为台儿庄,改为淞沪保卫战或者几次长沙会战等等抗战中的国军正面战场,故事是否依然成立?那些中国军人不是一样胸怀大义、忠诚、英勇,含笑赴死吗?而且他们面对的是更强大、更残暴的外族侵略者。可是多年以后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墓地又会面对怎样的命运?如果谷子地是抗战中决心战死而死里逃生的国军连长,多年以后他又将面对怎样的命运?这位民族英雄能活到1976年之后吗?
呜呼!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