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相伴，便不寂寞

一

汽车道里，汽车像一串串蜗牛，缓慢挪动；人行道上，除了瀑布一样的人流，也穿梭着惊枪之兔一样的自行车、电动车。在拥挤的令人恐惧的异乡城市里，你我或并肩、或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蛇行。过马路的时候，我经常要下意识的牵着你的手，唯恐出现什么意外。

就在这战战兢兢的游走中，你惊喜地喊：“看，杨嘟噜！”

顺着你的手指，我确实看见了斑斑点点的杨嘟噜，在高高的白杨树上，光秃秃的枝条之间，随着骀荡的春风跳荡腾挪，如一群调皮的小精灵。因为高而远，不能清晰分辨颜色，但那深赭色，却是鲜活而灵动于脑海之中的。我便唏嘘而叹：“春风遮不住，春天到底还是来啦！”

在满是陌生面孔的异乡，你与我的心里便漾满了温馨和暖，铺满了融融的绿意。

在我的印象里，本来，你我之间，很多时候，对花开叶落鸢飞鱼跃敏感的往往是我，而你，在这一点上，总是有些淡漠和迟钝。今天，在异乡，你却比我先注意到了杨嘟噜这初春的信息，而且，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是人在异乡，便对外物特别敏感？抑或是想在与我分享这份喜悦时，冲淡人在异乡油然而生的陌生感、孤寂感？

其实，咱两口子客居异乡十几天以来，我和你还没有交谈过，你是否因人在异乡而感到冷漠和无聊？但从你总是笑盈盈的模样，我就一厢情愿地推断，你的内心一定是安然平和的。

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在我心里，即使人在异乡，因为有你相伴，我毫不寂寞！

推我及你，我便一厢情愿的以为，你应该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对女儿的应答，验证了我的臆测，“没事儿，挺好的，我和你爸在老家就这样，习惯了！”

这是历经沧桑的淡然，是走过风雨的随和，更是夫妻和睦相伴的心灵富足。

二

在我的印象中，咱们之间曾有两次比较长时间的别离。

一次，是我在省城——也是我们如今客居的城市——进修两年。

那时，还没有手机，交通也不方便，没有特殊的情况，我只能在一学期放假的时候回家。

那时，你我刚过三十岁，结婚才五六年，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忙于学习，一到星期天，尤其是周六周日的晚上，对你的思念总是一丝丝涌来，又游走于全身，在窄窄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有时候，就做噩梦，梦见你失踪了，我像一匹绝望的狼一样，四处奔突，却总是寻觅不到你的影子，于是，我大放悲声，悲号连连，以至于哭醒！

那时，我才深切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又是多么深切地怕失去你！

另一次，是我退二线之后，远赴南疆那三年。

三年时间，你与我从五十二岁走到五十五岁。本来，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对你的思念和眷恋应该淡化。但每隔五六天，我总忍不住要拨动手机，与你通话，只要你那熟悉的声音远隔近八千里地传过来——尽管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那幸福的感觉，浓郁而强烈，将我的寂寞和孤独暂时驱赶得烟消云散。

隔个五六天，对你和其他家人的思念，伴随着越来越厚重的孤独寂寥，又铺天盖地而来，只好又打开手机，向远隔将近八千里地的你求救——以求你熟悉的声音能温暖我寂寞的心。

宋朝词人秦观有一句名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话说得轻巧，还浪漫，却不接地气。还是柳三变的词句写得实在，“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虽然伤感，却更真实，更接近生活。

三

有你相伴，便不寂寞。这种感觉，我刚退二线后咱俩一起去云南时，就如同昆明花市里五彩缤纷的百合花一样，烂漫绽放了。

去云南，是纯旅游。那一次，我们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组团，只有你和我，夫妻两人，一起携手远足，“人在异乡为异客”。在那里，奇山异水，奇花异草，异族风情，目光里满是陌生和新鲜，心里却无比自由和旷达。而且，我的心里似乎比平时更加充实而丰盈，因为有你时时相伴，你熟悉的面庞，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香，都是一杯杯美酒，香甜齿颊，滋润肺腑，稀释了寂寥，浓郁了幸福。

也是那一次远足，你平生第一次主动挽住我的臂膊，一开始，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欲挽还缩，越到后来，越随意率性，自然大方。你与我，像小青年一样，依偎前行，虽然没有小青年那样浪漫恣肆，却也毫不扭捏造作。而我，活到五十多岁，才在大庭广众面前享受到你这样有些时尚的亲昵和贴近，那种幸福感，就如地下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又湍流一般流遍四肢百骸。

于你，是人在异乡，没有了拘束；还是你觉得，只有挽住我的臂膊，才有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后来，不但是出远门，就是在家里，每逢走到僻静无人处，你都可能会似乎漫不经心地挽住我的臂膊。有时，又伸出手，拈去我衣服上一丝杂物，掸去一片灰尘。每逢这时，我脑际总是划过“牵手”“老来伴儿”这样的词语，深深体悟到，也许，非得到五六十岁，夫妻之间才有这样浓到深处的相濡以沫，相互搀扶。

四

而今，我们一起携手，客居他乡。这几天，每天都要从我们的栖居之所到医院，为你治疗颈椎病引起的双手疼痛。我俩每天往返穿梭在车流人海中，过马路或者遇到有潜在危险的时候，你与我便不由自主的要拉住对方的手或者挽住对方的臂膊，自然随意，实实在在，少了浪漫，多了关爱和扶持。

正因为此，即使我们远离家乡，满目陌生，也踏实而蕴藉，有充足的安全感，更有老来做伴儿的幸福感。

汉代佚名诗人的诗句，“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质朴而直白。“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李商隐的诗句，洋溢着浓郁的情感。这些诗句，我在心里多少遍的对你念叨过，但却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出声念叨过，我怕你说我矫情。我自己也觉得，当面对你说，确实有矫情之嫌。

正走着，我又觑见了几丛迎春花，在高楼大厦的丛林之间，绽放着金黄色的细碎花瓣。给有些冷漠呆板的城市点缀了些许烂漫恣肆。我一边指给你看，一边在心里念叨，但愿，你与我今后相互依赖的日子，也与这迎春花一样绚烂！

2014-3-8于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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