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28日:破败与修复 ——“阁”与“轩”的指称与《项脊轩志》的情感倾向探究
(2018-02-10 21:5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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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读写月报 语文教育》2017年第12期。
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初读无甚感觉,经历过一番风雨沧桑之后重新品读,便会回味无穷。一间阁子,两重悲喜,三位亲人,在归有光潺潺的叙述中缓缓溢出。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同样是项脊轩的物理称呼,作者有时候用“阁”,有时候用“轩”,指称的不同,其实也暗含着作者复杂的情感倾向。
一
虽然《项脊轩志》开篇就写:“项脊轩,旧南阁子也。”“阁”是一个非常生活化的称谓,其意指自然与生活层面的东西相关。不过,文本中事件的起点并非作者对项脊轩的修葺,而是“诸父异爨”,以及由此带来的乱象。阁,隔也,其字面意思就暗示了家族破败以及带来的人伦关系的破败。
南阁子,在作者修葺之前,其实就是一处破败的存在。作者写道:“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这里原本就是生活的场所,窘迫的环境暗示着物质意义上的破败。于是,南阁子的空间意义上的破败与家族内部人伦关系的破败以及家族势力的破败,正好形成了某种隐秘的关联。
正是在种种破败中,作者的回忆中出现了母亲以及老妪的形象。此时,作者既没有用“阁”,也没有用“轩”,而是用了与“阁”相类似的生活化称呼:室。所谓“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归有光八岁丧母,对于母亲的印象本已不深刻,十年之后再去回忆,那就更加淡薄了。而老妪的出现唤起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她指出了方位:“某所,而母立于兹”,母亲站过的地方正是一种生活片段。地方的存在也会勾起一个人的思念,从这种意义上讲,某地就是某人的象征。老妪的另一番话更为揪心:“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母亲的动作以及关切的语言都表达了她对子女的关爱。这种已经逝去但又不会逝去的亲情,出现在此处,也包含了某种深刻的含义。
“泣”,并非令人绝望的、呼天抢地的悲痛,而是一种带有温情的伤感。这种温情恰好与“诸父异爨”带来的亲情撕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或者说,作者正是起用伤感的温情,试图完成对家族人伦关系破败的修复。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詹丹教授认为:“当第一段中,写作者对百年老屋通过修葺而让其焕然一新时,家族人伦的空间,也同样呈现出在宗法礼仪败坏的基础上,借助人的情感重温和意志努力来修复的可能。”[ 詹丹:《语文教学与文本解读》,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128页。]这是文本第一重意义上的破败与修复。
二
“轩”是一个带有浓重的文人色彩的称呼,特别是与读书以求取功名密切相关。对归有光而言,“项脊轩”不仅是对远祖归道隆的追忆,因为归道隆曾经居住在江苏太仓项脊泾,而“项脊”更有一种“担当”之意,意味着自己要通过读书承担起复兴家族的重任。
在文本的第一段,作者为我们勾画出了一幅美好愉悦的读书图画,此时的项脊轩,无异于专属于作者的一方净土,一片不受外部世界纷扰的精神空间。独坐阁内,他沉迷书海,满架的书籍是他的精神食粮;漫步阁外,他偃仰啸歌,旧时栏楯在新植的兰桂竹的陪衬下熠熠闪光。白天,他与小鸟逗趣;晚间,他与月光对吟。在别人看来,这个阁子偏僻冷落,清冷孤独,可是归有光却将其当做诗意之所,尽管没有多少人光临,他还是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里,不亦乐乎。
如果没有世俗之争,没有家族恩怨,没有功名前程,那该多好。而他并不能真正抛开家族的恩恩怨怨,或许,他还想通过读书获取功名,重新振兴家族。一句“余自束发读书轩中”,包含了多少理想与期待。而大母的来访,正好与作者此时的心境产生了共鸣。她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是明说,是对作者说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关爱;第二句“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是自言自语,但似乎是有意让作者听见,说我们家几代人读书都没有成功,没有人做官获取功名,那就寄托在你身上了;第三句“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又是明说,而且还带来了一支象笏,说这是我祖父太常寺卿夏昶公所用,将来你或许也会用到它。其实,归有光一辈子也没有用到这个东西,因为他的官职太低,根本就没有多少直接面圣的机会。这句话还有一个问题,即使归有光有机会用到象笏,也不会用太常公的这支,因为皇帝会赐给专属于自己的象笏。或者说,这支象笏,顿时让归有光感到了责任的重大,读书,不仅关乎到个人的前程,更关乎家族的兴衰。一句“儿之成,则可待乎”,成了他久久难以忘怀的铭心之言。
后来,祖母也离世了,那种活着没有见到象笏发挥作用的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了。家道中落却无法重铸繁荣,家人的期望只能化作一缕青烟,亲人辞世渗透的悲凉,作者当然会“长号不自禁”。读书,也是一种修复的努力,修复的不仅是人伦关系,更是整个家族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讲,“轩”或许并非那么富有诗意,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是文本第二重意义的破败与修复。
三
在文本中,“轩”对“阁”具有一种特殊的修复意义:不仅是物质意义上的修复,时间意义的修复,过去对现在的修复,同时还是人伦关系的修复,一种家族地位的修复。这段话往往容易被忽视: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这段话作者连用三个“轩”字,同时也是在感情激烈动荡之后的不能自已。“久之,能以足音辨人”暗示作者在项脊轩中并未与外在的世界完全隔绝,即使是关着窗户,也时刻关注着亲人的动向,他内心并不宁静。这其实标志着某种熟悉与亲切,与前文叙述的“诸父异爨”带来的人伦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时,也暗示了作者修复人伦关系的努力。而在遭遇火灾,项脊轩面临多次破败并且可能沦为废墟时,某种神秘性的力量出现了,“殆有神护者”,这种神秘性的力量所要守护的,恰恰是作者振兴家族、修复破败的美好愿望。
这一点,还可以从教材中删去的一段话,得到印证。这段话是: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这段话有自嘲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豪情壮志,是一种由读书而产生的的自信。这种自信的价值与意义正在于其所具有的修复的功能。
四
最后一段,其实也隐含着某种修复的企图。詹丹教授认为:“这是妻子去世后,作者回忆与妻子在项脊轩的日常生活,不过关于这种相处,却没有任何细节描写,只是概括地说她‘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詹丹:《语文教学与文本解读》,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页。]笔者不太同意詹教授的观点。实际上,如果从“阁”与“轩”的称呼角度进行探究,我们将会发现不一般的意义。
文中有一句话值得注意: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这句话其实暗示了作者与妻子之间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试想,妻子只是无意之中在娘家提起了南阁子,估计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有多次提、反复提,别人印象才会深刻;而且,原文是“诸小妹”,这就说明作者不止对某一个妹妹讲过,而是多次讲,逢人便讲。讲述这句平淡无奇的话有什么作用呢?其实,在妻子看来,这是丈夫读书的地方,甚至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虽然太简陋,但这里很幸福,而且以丈夫为自豪。“爱屋及乌”,反过来,“爱乌及屋”,皆有道理。正因为妻子对作者充满了感情,才会不断向别人提起丈夫读书的南阁子。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作者的妻子文化程度并不高,她不会写字(“凭几学书”),更不了解什么历史文化,所以才会“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所以她在转述的时候,并不称这个地方为“项脊轩”,而是称为“阁子”,这也符合妻子的身份。
可惜,六年之后,妻子去世了,这给青年时代的归有光再次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吾妻死,室坏不修”,妻子去世与项脊轩的破败相连,“乃使人复葺南阁子”一方面是自己脱离了读书以求取功名的阶段,因此称为“阁”,同时这也是对妻子的深深怀念。这其实是物质意义的南阁子被重复修葺,同时也暗示着作者不断通过回忆,修复精神伤痕的努力。文章结尾写道:“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枇杷树这个断片不仅承载着人事变迁,而且承载着作者对于妻子的浓浓思念。同时,也是作者不断企图修复过去的象征,“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似乎为作者的修复努力,留下了一个光明与美好的暗示。这也是文本第三重意义上的破败与修复。
从文本创作上讲,最后两段是补写,写于作者33岁时,距离前文的写作已经有15年了。对于补写,詹丹教授还认为:“当原先完成的文体作为一个完整的有机体文完意足后,因为作者自己的人生经历的发展,把这种结构性的封闭打破了,补记的加入,是对人生记录并不完整的一次修复,也是对作者心理空间的一次修复。”[ 詹丹:《语文教学与文本解读》,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页。]这其实是写作动因层面上的修复。
总之,《项脊轩志》纠缠着多重意义的破败与修复,不论是“喜”还是“悲”,这些情感都不是并列存在的,而是彼此之间有着隐秘的关联。通过对“阁”与“轩”的分析,我们或许可以把握到文本更深层次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