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菲黄岩岛对峙，中国舆论发出“大象对蚂蚁的怒吼”。而在菲律宾，舆论相对平淡很多。由于实力过于悬殊，在菲律宾国内舆论看来，挑战中国如同儿戏。已被中国产品淹没的菲律宾，奢谈抵制中国货也只能是议员的政治表演。

 长久以来松散自由的民主政治，令菲律宾在如此重大事件上从官方到民间各说各话：菲总统府和外交部时常表态不一，菲媒上强硬的声音和认为黄岩岛属于中国的“菲奸”言论共存。居于主流地位的华人华侨，更毫不避讳地“公正客观”表达有利于中国的观点。

 和南沙、西沙群岛相比，位处中沙群岛的黄岩岛并没有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也只是菲律宾7000多个岛屿中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个。为何黄岩岛议题在这个夏天被阿基诺三世搬上台面？对于冒着被抓捕风险驰骋在这片海域的中国渔民，为何流传着“去黄岩岛会坐牢，在南沙可能连命都没有”的说法？《凤凰周刊》记者独家探访菲律宾马尼拉和巴拉望岛，寻找菲律宾作为“敌人”的资质。

 

中菲的不对称对抗

“敌人”菲律宾

记者／周宇

 

一头浓密的黑发又直又硬，深色的脸膛轮廓分明，40出头的尼坎诺·菲尔多浑身上下透着硬汉气质。5月18日，这位高调宣布将率一批民间爱国者登上黄岩岛、并在附近海域捕鱼三天的前菲律宾海军陆战队上尉，在摄像机前，正忙着叫人把淡水搬到租来的渔船上。

 一群持枪的海军官兵阻止了他的爱国行动。为首的一位军官友好地拍拍菲尔多的肩膀，并凑近低声耳语。见菲尔多似乎不为所动，劝告者立即让他接听前上司的来电，据说是总统阿基诺三世亲自授意。经过一番协商，大哥的劝说让菲尔多宣布无限期推迟登岛计划。

 准备记录爱国壮举的菲律宾记者立即簇拥到“爱国英雄”菲尔多周围：“你这次登岛是不是为了选举？”菲尔多赶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下一届不选了。”之所以把菲尔多的爱国行为与竞选联系在一起，因为上一年他在竞选某个小职位时失败了。

 

不一样的愤怒

 

这一天，菲尔多也成为大陆各家新闻网站的聚焦人物。几天前，他刚放出登岛的口风，名字立即出现在大陆门户网站的显要位置，甚至百度百科也有了他的词条，连菲律宾外长和国防部长都未获得这种资格。

 不过，菲律宾最大电视台ABS-CBN 当晚6点半的新闻节目 TV PATROL25中，菲尔多却并非重要新闻。当天最重要的新闻，是一个选秀节目中诞生的新星，这位并不漂亮的美国菲律宾女子刚刚获得选秀第二名。

 其次是菲最低工资从每天300多比索提高到456比索。在此次中菲黄岩岛争端中曾因在中国驻菲外交机构前示威的公民行动党(Akbayan) ，趁着最低工资问题，再次抢了菲尔多的风头。要知道，反华并非左翼政党公民行动党的主业，它是菲律宾代表劳工、农民、青年、妇女，男女同性恋者、海外劳工、城市贫民等边缘人群的政治力量。该党派一向热衷反美，最后才能算反华。

快结束时，节目才播到这位前上尉要去黄岩岛插国旗受阻一事。当天新闻最后的压轴大戏是LADY GAGA将在马尼拉开演唱会，且加演一场。

在马尼拉居住的华裔导游卢先生看来，黄岩岛事件爆发后，当地人一致把它当做娱乐新闻，并未予以过多注意。直到中国记者蜂拥来此，他才意识到，原来黄岩岛在大陆如此热门。

菲律宾新闻媒体主要有三种语言：主流媒体的受众是讲英语的社会精英人群，本土语言他加禄语的受众是较为底层的大众，华文媒体的受众则是在菲律宾占有特殊经济优势的华人。

《凤凰周刊》记者5月17日抵达菲律宾时，当地主流英文媒体对黄岩岛之争报道很少。只在有新进展时，电视台、报纸才会作常规报道，远不像大陆媒体连篇累牍地作专题和深入解读。而菲律宾本土语言他加禄语的报纸，几乎不提这件事——底层大众不但不关心，甚至不知道黄岩岛这个名字。他加禄语报纸的头版是英文报纸上不会出现的八卦——总统阿基诺三世的绯闻。

报道黄岩岛最为热烈的，是世界日报、商报、菲律宾华报等华文媒体。以《世界日报》为例，就大量引用大陆新华社、《环球时报》报道，甚或在报纸中直接夹着一叠本港《大公报》。华文媒体的关心，更多着眼于在菲华人利益在两国不睦时是否受损。

 在大陆媒体和民间一片怒吼声中，菲律宾本地既无针锋相对的慷慨激昂，更没有对华人的猜疑甚至迫害。当地华文报纸在深入讨论黄岩岛问题时，并不设禁区，有媒体甚至引用“公正观点”认为，黄岩岛确属中国，丝毫没有为菲律宾政府帮腔的姿态。

 显而易见的影响并不在马尼拉，而在长期被中国游客“占领”的旅游胜地长滩岛。一个月以来，几乎不再有来自中国大陆的旅行团前往长滩岛。要知道香港人质危机事件发生后，香港旅行团也再未来过，这令当地旅游业损失不小。

 不过，导游卢先生和他所在的旅行社，得到一笔意外的“补偿”：来自中国大陆的媒体采访团，一批批源源不断。无论是去马尼拉的唐人街还是采访菲律宾普通民众乃至官员，这些人都需要卢先生这样的“带路党”。甚至还有人大费周折地去往离黄岩岛最近的渔村，采访当地渔民。

 卢先生注意到，大陆记者对他们的所见所闻颇不满意，因为黄岩岛事件后，想象猜测中可能发生的反华、排华事件——这些足以燃起记者兴奋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出现。甚至如此“敏感”时期，中国记者的采访也从未受到任何限制干扰。

  即使有幸现场围观了反华示威，他们也失望地发现，这只能算是一场小规模的嘉年华会。在游行如家常便饭的菲律宾，其影响微乎其微。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则与记者相谈甚欢。一些采访团原计划在菲律宾逗留10天，作专题报道。但发现实在无事可说且多家媒体采访内容高度重合之后，不得不缩短计划、提前回国。

 菲律宾社会对黄岩岛事件的反应，与中越在南沙、中沙发生争议时，越南社会的表现大相径庭：越南对岛屿的关注程度远远超过中国。媒体集中报道、年轻人游行示威、军人和学者批评政府等。甚至有人认为，妨碍越南政局稳定的最大因素，不是越南社会转型矛盾，而是中国咄咄逼人的压力与越南政府的看上去不作为。

 不过，确实有一些菲律宾议员力主强硬。众议院少数党领导人丹尼罗·苏亚雷斯建议菲国会通过决议，对中国进行经济制裁，包括对从中国进口的产品和服务进行严格审查。此外，还有其他议员试图推动向中国制造的产品施加惩罚性关税，将中国产品“挤出”菲律宾市场。但在菲律宾，中国商品早已充满各个角落，对不算富裕的菲律宾民众而言，失去了价廉物美的中国货是不可想象的。菲律宾社会将“抵制中国货”视为不负责任的表演，难免让这几位议员有孤单落寞之感。

 

政治上的随意性

 

在菲律宾政界，对华强硬态度并非主流或普遍民意，大部分政治家仍主张谈判解决。在黄岩岛事件中采取强硬态度的政治人物，基本可以数得出来。当中个人表演以及无厘头成分不小。

 菲律宾被殖民之前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统一，地理上因岛屿数量极多，使之行政上先是划分为首都地区、科迪勒拉行政区、棉兰老穆斯林自治区等17个地区，又下设81个省和117个市。这种先天不足的格局，导致采用美国宪法的菲律宾，天然属于中央政府地位极弱的国家。菲律宾有100多个大小政党，最大的六个党派包括自由党、基督教穆斯林民主力量党、民族主义人民联盟、摩洛民族解放阵线、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和菲律宾共产党。这其中，后三者皆为长期与政府对抗的武装力量。

 中央政府的弱势，妨碍菲律宾真正实现统一稳定，反而让一些政治人物在安全而又吸引眼球的议题上不断出位或情绪失控。如菲律宾名嘴女参议员桑提亚哥，在中国中兴通讯与菲律宾国家宽带网络合作中涉嫌贿赂的听证会上，放炮称“中国人是发明贪污的始祖……中国人教会了菲律宾人如何贪污”。事后，桑提亚哥致函中国大使馆道歉，且在华文报纸公开致歉。她表示一贯对华友好，且她的丈夫也有华人血统，不当言论实属情绪失控。

美式民主制度的普及，使菲律宾塑造了宽松、包容的社会环境，但同时带来了家族政治、军事政变频繁等弊端。1946年独立后的历任菲律宾总统中，出现过父女一对（阿罗约和她的父亲马卡帕加尔）、母子一对（阿基诺三世和他的母亲阿基诺夫人）。马科斯也出身政治世家。

 这种情形在地方更不鲜见。《凤凰周刊》记者在巴拉望结识的一位正冲击国会议员宝座的市长，他的母亲也是市长，两人长期担任地方官员。而巴拉望省之前被通缉的一位前省长和前镇长，也是兄弟俩。

身世之外，相貌也是决定选票多寡的要素之一。前总统埃斯特拉达曾是菲律宾巨星，现任马尼拉副市长莫雷诺也是帅气的影星。而阿基诺三世受菲律宾人欢迎，除了他母亲有魅力，还有他本人“单身、样子可爱”等因素。

宽松、包容的制度环境，也使其军事政变带有强烈的“菲律宾特色”。马尼拉当地人称，遇上军事政变，市民非但不会避之不及，反而如同过节般，抱着孩子的、卖汽水的，现场一片喜庆祥和。政变士兵自不辜负首都人民的美意，开枪时对着地面或对着天空以免伤人，至多互扔水瓶。待电视台架好设备现场直播，叛军便大声说出诉求，一夜成名后，缴械投降。

这次挺身而出试图登陆黄岩岛的尼坎诺·菲尔多，也曾参与政变。不过，2003年他因参与政变被军队除名，2011年才被特赦。

2011年1月，巴拉望电台主持人、环保人士热拉尔多·奥尔特加被枪杀。枪手落网后供出幕后黑手竟是前述巴拉望省省长若埃尔·雷耶斯和他的兄弟、科伦镇镇长马里奥·雷耶斯。两人遭通缉后至今在逃。这一故事也如同玩笑般在巴拉望省流传。

政治上的随意性，是黄岩岛事件能够发生的重要原因。

“菲律宾盲目地跌跌撞撞，从危机走向危机。”学者卡门·佩德罗萨在《菲律宾明星报》撰文称，菲律宾应该在中国与其他提出要求的国家开展合作、建立联合机制的同时，把这场冲突暂时搁置起来。这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做法，需要外交技能、成熟度和对本地区的地缘政治背景的广泛了解。“不幸的是，菲律宾没有能够应付这项挑战的领导人。相反，领导人让菲律宾出丑，损害了菲律宾在世界上已经受损的形象。”

一些菲律宾人的真实想法则是：反正宪法规定菲律宾总统不能连任，这个人也顶多再干几年。“如果中国不愿摆平此事，过几年换了总统也就好了。”

 

到底谁说了算？

 

阿基诺三世原本被认为是个没啥出息的公子哥，但选举前一年其母亲去世，于是被自由党作为候选人“赶鸭子上架”推上政坛。由于头顶父母的光环，阿基诺三世成功当选总统。但他在上任后，每周工作5天，周末照常休息。每天出席的公开活动则不会超过三个，这与被称为“工作狂”的前任阿罗约形成鲜明对比。两年来，阿基诺三世仅召开过一次或两次全席内阁会议，也是他饱受质疑的佐证之一。

 经验不足的阿基诺三世力图有所作为，铁血反腐和土地改革为其在国内赢得相当声望。在他反腐期间，更是有高官被逼在自己母亲坟前吞弹自杀。而对外，他便选择炒作南海问题，借此点燃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从而支撑其声望。

 有意思的是，在受访的多名当地人眼中，这位总统被认为不够聪明以及有同性恋嫌疑。在黄岩岛紧张对峙期间，阿基诺三世忙里偷闲地宣布和他相恋多年的韩国女友决定做永远的好朋友，并表示任期内不会有再交女朋友。

 阿基诺三世当然看重与中国的关系，但在他的心目中，菲律宾对中国比中国对菲律宾更好。2011年6月，他试图任命李永年为驻华大使，但由于24位参议员中有一人坚决反对，最终李未能赴任。此间菲律宾媒体批评阿基诺三世任人唯亲：李永年是阿基诺家族的好友，阿基诺三世的父亲则是李永年的教父。两人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任命大使遇阻后，阿基诺三世转而任命李永年和萨尔·萨拉梅亚担任任期六个月的驻华特使。

 在菲律宾驻华大使空缺15个月后的5月27日，由于中菲交恶，才由前驻华大使索尼娅·布雷迪女士填补这个空缺。马尼拉外交人士分析称，一位外交官两次担任同一职务，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尤其布雷迪已经退休。这样的选择表明两国外交危机的严重程度，以至于化解危机需要这样一位外交老手。

 由于阿基诺三世“涉政不深”，其外交政策包括对华政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交部长。中菲关系也在德尔·罗萨里奥出任外长后急转直下。德尔·罗萨里奥在美国读书毕业后回菲工作，又于2001年至2006年获前总统阿罗约委任为菲律宾驻美大使。与美国之间的特殊缘分使得这位外长一上台便屡次抛出对华强硬的言论。

 据当地媒体披露，德尔·罗萨里奥出任外长前，在菲律宾商业奇才曼尼·潘希利南掌控的以及跟他有关的10多家公司里担任董事，其中有一家公司在获菲政府批准的礼乐滩开采天然气的服务合同中拥有70%的权益。有分析称，这个巨大的商机诱惑，或是他就任外长后大炒特炒南海问题的真正原因。

对于菲律宾高层前后矛盾的表态，菲律宾前外交事务委员会副主席洛克·阿布兰向《凤凰周刊》记者表示，他会向在北京的朋友解释说，“别听总统说什么。”

但当记者追问，中国到底该听菲律宾的哪个声音时，阿布兰只得耸耸肩不予置否。最后他同意以下观点：在黄岩岛事件上，菲律宾至今也没有统一明确的对华策略。

 

华侨的天堂

 

对华人来说，菲律宾是东南亚一带不折不扣的天堂。年逾六旬的卢先生回忆，他的一生中从未经历过排华事件。即使是该国频繁发生的军事政变，对华人亦无冲击。卢先生也和其他华人一样，赶去看热闹。作为狂热的潜水爱好者，卢先生的家中挂满了潜水用的蛙鞋。

 在周边印尼、越南等国排华时期，菲律宾成了落难华人的重要避难地之一。甚至组织游行声援、抗议。数十年来，当香港、大陆的渔民在菲律宾被扣留之时，菲律宾华侨领袖们还屡次施以援手，疏通各种关系对他们进行救助，华人报纸还会刊登获救渔民的感谢信。

  目前，菲律宾华侨华人约有200万(一般认为菲律宾有华人血统者超过千万人，但因其先辈移居菲律宾时间较长，使之文化传统、宗教信仰、生活习惯已完全与菲律宾原住民无异)，其中约90%祖籍福建，广东和其他省籍人士约占10%。

 据统计，菲律宾现在至少有250名政要拥有华人血统。从自治政府至今近80年，菲律宾共有13位总统，其中具有华人血统的有第二任奥斯敏纳、第七任马卡帕加尔（阿罗约之父）、第八任马科斯、第九任阿基诺夫人、第十二任阿罗约以及现任总统阿基诺三世等至少六位。阿基诺夫人、阿罗约、阿基诺三世还曾在访华期间去福建祖源地寻根。阿罗约更称，她不仅是福建人后裔，还是“福建人媳妇”。

2011年6月19日，菲律宾著名华侨蔡金钟曾将他资助出版的一本有关菲律宾国父扶西·黎刹生平的书送给总统阿基诺三世。这本书的重点在于用确切的史料证实，黎刹为华人后裔。

由此可见，华人血统在菲律宾并非需要遮掩的话题，华人在各方面也拥有完全平等的身份和发言权。此次黄岩岛冲突之后，蔡金钟还给阿基诺三世写信，奉劝他以和谈为主，共同开发黄岩岛。

除了政治上的平等对待，据非官方统计，占菲总人口的2%的华人，掌控着大约60%至70%的菲律宾经济。《福布斯》杂志2010年度菲律宾富豪排行榜中，前五名中有四名是华人：商场大亨施至成连续4年蝉联菲律宾首富；排名第二的富豪陈永裁财富为21亿美元，旗下一系列企业包括富川烟草公司，亚洲啤酒公司和香港裕景地产公司。排名第三是83岁的吴奕辉，资产达15亿美元；排名第五的联盟环球集团的吴聪满，净资产为12亿美元。

菲律宾三大航空公司中，菲航因为亏损被陈永裁收入旗下；宿务太平洋航空是吴奕辉的JG顶峰控股公司的全资子公司；ZEST航空老板则是华人Alfredo M. Yao。

菲律宾现有华资商业银行12家，总资产3594亿比索（约合527.2亿人民币），占菲律宾银行总资产的30%以上。从机场到马尼拉市内，随处可见华人旗下的大厦、公司、商号。走进马尼拉唐人街，更是各种华人银行商号林立。

陈永裁名下的联合银行在菲律宾排名第七，施至成运营的BancodeOro银行则在菲律宾拥有120家分行。这些银行确保了华人企业不受资金链断裂之困。零售业最大的两大巨头也为华人所有。“有城镇必有SM”的SM商场是首富施至成的企业，排名第二的罗宾逊商场则是吴奕辉旗下众多企业之一。

对华人的宽容，使菲律宾成为新移民的重要目的地。他们在菲律宾开设了大批商店、餐馆甚至在北吕宋、宿雾等诸多城市摆路边摊，销售廉价的中国商品。大陆新移民及其富豪的大批产生，更加刺激了华人房地产业的发展。一些地产广告专门印刷简体中文版，在街头发放。

“菲律宾未来最出色的企业领袖，不会是他们这些华商的子女后代，而将是正在马尼拉唐人街拼搏的中小企业华人老板。”吴奕辉如此表示。

 

中国不变的大单

 

由于中菲交恶，导游卢先生告诉记者，除了接待记者朋友，最近公司的同事们大多闲了下来。旗下拥有多家旅行社的蔡金钟则称，不止是旅游业，连带酒店、餐厅、租车甚至洗衣房等十几个行业都受到了冲击。旅游业者们显然企盼黄岩岛争议早日和平解决。

但实际上，旅游业只能算中菲贸易合作中的配角。近十年来，随着双方在各类经贸、投资领域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使得双方的争吵不大可能滑向“翻脸”的险境。

2011年9月4日，阿基诺三世访华。据菲律宾《每日问询者报》报道，阿基诺三世带回13亿美元的新投资、38亿美元“几乎确定”的投资和79亿美元可能的投资，总共达130亿美元。

 此次访华，阿基诺带了一个300人（包括工商界各方领袖）的代表团访华，双方共有600名官员和商界领袖参加了发展合作论坛。两国关系紧张之时仍获得大单，引发大陆舆论不满。实际上，在阿罗约总统时期，中国对菲律宾的贷款、投资、合同同样不少。中国只是延续其“金主”的角色。

2004年2月，中菲政府间签署了贷款额3.952亿美金的铁路贷款方案，用于菲律宾修建32.138公里铁路和6个车站。8月，双方签署3.1亿美元的贸易和投资协议，涉及城市交通设施建设、工业等领域。当年签署的一系列旅游、石油、机械方面的协议，为菲律宾吸引了9.92亿美元的中国投资。包括在巴拉望岛上，中国投资5000万美元的液化天然气工厂以及3300万美元的鱼类加工厂。

当年最大的单笔协议则是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的3.95亿美元的扶持基金，用于铁路项目。此外，中海油还与菲律宾国家石油公司签署了价值700万美元的共同勘探南海石油协议，同意以三年时间合作研究南海的石油资源。菲国防部长访华期间，中国还首次提供了120万美元的军事援助，用于购买中国的工程装备。

 第二年，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访问菲律宾，又签署了14项总额高达16.2亿美元的商务和投资协议，其中投资协议总额相当于9.5亿美元。此外，中国还向菲律宾提供5亿美元的贷款，用于延长马尼拉到菲律宾北部的铁路。

2009年底，中国国家电网公司获得菲律宾国家输电网络25年特许经营权，预计投资39.5亿美元。据大陆媒体报道，该项目还成功带动中国企业在菲中标工程总金额约6000万美元。

就在此次对峙如火如荼之时，国家电网菲律宾负责人公开表示，“国电在菲律宾的业务不会因黄岩岛局势而回撤……目前国电在菲业务处于正常状态，我们愿意继续服务当地的电网运营。”

据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发布的数据，截至2009年底，中国在菲累计签订劳务承包合同62.48亿美元，对菲直接投资约1.3亿美元。而菲律宾累计在华实际投资是26.4亿美元。菲律宾在华投资大多为菲律宾华侨旗下企业，集中在银行、房地产和商场零售业，而中国企业在菲律宾的长期投资则集中在能源、矿产、工程承包等领域。

据中国海关统计，2011年中菲双边贸易总额为322.5亿美元，同比增长16.2%，其中，中国对菲律宾出口142.6亿美元，同比增长23.4%；自菲律宾进口179.9亿美元，同比增长11.0%。中方逆差37.3亿美元。

在菲律宾各地，居民常用的化妆品、电器、服装几乎全部是“made in China”。尤其当菲律宾暑期即将结束之时，各路商家更是忙着从大陆进货，为开学做准备。马尼拉菜市场中，也有不少便宜的进口中国蔬菜。

这几天买菜时，卢先生故意用他加禄语问菜贩子：“这萝卜一看就是中国货，现在不是抵制中国货吗，你怎么还卖？”小贩赶紧做嘘声状说：“进口中国萝卜比本地种的还便宜，不卖中国萝卜，没钱赚啊！你小声点，我再给你便宜点就是了。”

 

搁浅的勇气

 

5月19日，马尼拉苏比克港，与滨海的waterfront路隔着大约200米的海面上，一艘例行补给的黑色核潜艇吸引了游客的目光。码头上几个背枪的美国大兵站在瞭望台上，眺望岸上。潜艇舰桥上一名士兵打开舱门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不间断地盯着远方岸上看热闹的人群，尤其是拿照相机的人。

在黄岩岛对峙期间，美军核动力潜艇“北卡罗来纳”号 (SSN-777)的来访引发大陆媒体猜想。菲律宾电视台播放了核潜艇入港、停靠码头的全过程，并第一时间访问美军军官，询问核潜艇是否是为了帮助黄岩岛事件中的菲律宾。美军明确表示，他们只是来例行补给，与黄岩岛事件没有关系。

不用望远镜，美国人也能看到waterfront路上一面巨大的菲律宾国旗。1992年，美军撤离苏比克湾与克拉克空军基地，从而结束了美国军事力量在菲律宾将近一个世纪的存在。时任菲律宾总统拉莫斯升起了这面高94英尺、号称世界最大，象征美国停靠苏比克港94年历史结束的国旗。

离核潜艇更近的地方，有12个大手印和铜牌。这是因为当年有12个议员发起赶走美国人的政治运动。为资纪念，留下了他们的手印，并在每块铜牌上铭刻他们的事迹。讽刺的是，据当地民众介绍，这12个“英雄”中的某些人后来觉得当年是头脑发热，遂暗中指使人破坏刻有自己手印的铜牌。记者看到，12块铜牌中有4块被撬掉，还有一块仅剩一半。

整个苏比克地区，美军留下的机场、油罐、发电厂、教堂、地下军火库、军营等，至今仍由菲律宾人使用。原先停靠军舰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同样，记者在马尼拉湾也见不到菲律宾军舰的身影。马尼拉湾南侧的海军总部码头，被两侧的游艇俱乐部的大批游艇团团围住。

当年把美军赶走的公民行动党，每当美军来菲补给之际，必在美国大使馆前游行示威。今年4月，一度被人误读为可能是美军对菲律宾争黄岩岛表示支持的菲美袖珍军演，被该党视作美国妄图扩大在菲律宾的军事力量。

随着对峙不断加深，菲律宾不得不加大“赌注”。

据菲律宾媒体报道，为遏制中国军力，美国已要求菲律宾开放更多基地，其中包括使用大约6个菲律宾民用机场，供运输机、战斗机和侦察机维修、加油和临时部署。此外，除了从美国接收第2艘“汉密尔顿”级巡逻舰，购买包括新型飞行装置在内的防务设备的谈判也正在进行。菲律宾外交部长罗萨里奥5月20日透露，日本政府可能为菲律宾提供12艘巡逻船，包括10艘40米级巡逻船和2艘更大型巡逻船。同时，菲律宾与韩国签订了物流协议以获取背心和头盔等军用设备，并考虑从韩国购买飞机。

但即使如此，中菲之间军力悬殊却是铁的事实。从实力来看，菲律宾和中国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还不包括中国是一个拥有核常兼备打击能力的国家。即使不和中国对比，在东南亚国家中，菲律宾的军力也是落后的。

2012年，世界军力排名网“全球火力”(Global Firepower)公布了世界最新军事力量排名。在上榜的55个国家中(核武器不在统计之内)，美国第一，俄罗斯第二，中国第三，而菲律宾排第23位。不久前，网上热传的菲律宾网友制作的中菲军力对比视频中，菲方一侧数据均为零。虽然不准确，却从一个侧面展示了菲律宾民众对当局的不满心态。

黄岩岛对峙越久，菲律宾民间批评政府声音也越发强烈，连报纸上都公开刊登认为黄岩岛主权不归菲律宾的“菲奸言论”。5月22日，《菲律宾星报》资深评论员亚历克斯·马格诺批评外交部长罗萨里奥叫民众“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消极态度，以及总统在任命驻华大使上的懒散行为。《马尼拉标准今日报》4月28日发表的署名文章《它属于中国》，更直白地称菲律宾历次宪法、法令、地图或是历史上划定菲律宾领土范围的条约都未将黄岩岛纳入菲律宾版图，何以突然间成为菲律宾的领土。文章质问：“我们到底在糊弄谁？”

1997年，阿布兰曾经登上黄岩岛，插上菲律宾国旗。这一历史照片曾经在菲律宾媒体广为传播。但阿布兰毫不隐晦地告诉《凤凰周刊》记者，当年登岛插国旗，是因为海盗威胁苏比克港的商船，海军却没有油出海打击海盗，于是民间集资抗击海盗。他登岛插国旗，是为了呼吁保护商船，与宣示主权无关。当记者问及他本人对黄岩岛主权归属的看法时，他表示：“美国和西班牙签署《巴黎条约》时，黄岩岛确实没有划在菲律宾国土范围之内。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愿意给你答案。”

阿布兰认为，总统是受到了身边人的恐吓和误导。这些人总给总统提供许多错误的建议，并让他去投靠美国。他同时认为，美国也希望就此机会重返菲律宾。

但目前的情形表明，阿基诺三世指望大国为小国牺牲的想法落空了。菲律宾拥有7000多个岛屿，且大部分岛屿无人居住开发。毗邻巴拉望岛，从飞机上看如翡翠般碧绿诱人、可供度假的小岛，公开出售的价格只及北京五环外的一套普通住房。

闲着无事的菲律宾导游们，曾经准备就万一中菲打起来之后，美国是否会出兵打个赌。现在看，赌是打不成了，因为肯定打不起来。黄岩岛属于谁，在这些生活轻松的菲律宾人眼中，的确“无所谓”。相比而言，中国民间这边则声势汹汹，言战者众，甚至指责政府连军队可以忽略不计的菲律宾都要一再忍让。

作为长期观察者、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战略与防务研究中心负责人布伦丹·泰勒分析认为：很难相信中国会教训菲律宾，更难相信因此美国会卷进来。对中国而言，真正致命的两个热点是台海和朝鲜半岛，黄岩岛危机是舆论小题大做。他指出，中国在它自认的核心利益一直理直气壮且敢于采取强制手段，中国对菲律宾的克制，是因为南海相比前者，是次一级的、可以商量的“核心利益”。

至于菲律宾，和泰国一样，在美国这个盟友眼中，与美日、美韩关系完全是质的差别。

5月18日，前海军陆战队上尉尼坎诺·菲尔多试图给中菲黄岩岛争端再烧上一把火，但前上司打来的电话阻止了他。之后，阿基诺三世向中国派出年近七旬的索尼娅·布雷迪女士渴求化解危机。

5月29日，柬埔寨金边，菲律宾国防部长加斯明在与中国国防部长梁光烈进行简短会晤后表示：“我们同意以下三点：克制我们的行动、克制我们的言辞以免局势升级，以及继续展开对话直到我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和平方案。”

总统的勇气搁浅了。

(实习生段琼、窦怡平对本文亦有贡献)

2012年第17期 6月15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