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遗物,纪念品或记忆碎片》创作谈
一个小说家无法回答的
陈启文
(原载《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3年第9期,有删节)
给自己的小说写一篇“创作谈”是非常困难的。它不像写小说,你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然后有一些似真似幻的人物,围绕着某个念头,开始折磨你,强烈的诱惑着你,你必须把他们写出来,否则就无法安宁。我的小说大多数是在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在写作之前从来没有清晰的构思,只有极多的暗示。这让我觉得写小说是一件很神秘、很诡异的事情,在整个过程中我的身心仿佛被神灵控制了,我无法塑造人物,更无法安排人物的命运,我只是一个命运的书写者。对这样一种写作状态,我觉得《山花》对我这篇小说的“导读”非常准确的说出了我的感觉:“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不知道终点的旅行”,其实,每一次写作也是一次不知道终点的旅行,不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笔下那些人物的命运,到了最后,他们的命运依然处于未知的状态。
让一个作者来交待一个小说的创作过程是危险的,他很可能误导读者。事实上,他已经通过自己的作品把想交待的一切都交待了,再说就是令人生厌的多余的话。然而读者又似乎想要探悉你创作一篇小说时心里的动机。这里我诚实交代,刘小雅这样一个从大山里苦读出来的女大学生是没有生活原型的,却似乎又有太多的原型。我在广州谋生的那段时间,从我的住处到上班的单位,每天早晚都要从一座重点大学的校门口经过,一次我无意间发现一个很干净的女孩子,提着一只印着一排大写英文字母“MEMENTO”的纸袋,在一只垃圾桶里翻检那些可以卖钱的易拉罐、塑料瓶。吸引我的其实不是这个女孩,而是这只“MEMENTO”的纸袋,其中文意思就是我这篇小说的标题:遗物,纪念品,或记忆碎片。有意思,我想。一篇小说其实就是从你觉得有意思开始的。而很多贫困大学生的命运,包括我的老乡、我的亲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年少时艰辛惨淡的求学经历,这一切都在纠缠我,折磨我,逼迫我在一种普遍的困厄中寻找到一条可能的出路,当然,我只能以文学的方式。
应该说,小说中刘姐的出现是及时的,也是必然的,她对一个贫困女大学生的资助,一开始似乎没有什么功利性,而是刘小雅的出现唤醒了她童年的记忆,她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一个穷女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帮帮刘小雅。这样的本能,无疑也是刘姐人性中(天性中)最美好一部分,也让一个富人对穷人的资助有了某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纯真意味。对刘小雅来说,刘姐的资助还不单纯是钱的价值,还让她在很势利的同学眼中获得了一种虚荣,——她在城里还有一个很体面的“姐姐”。接下来,一切都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展开,两个人在资助与被资助中渐渐如同亲姐妹,又似闺中密友。
情节的逆转,是刘小雅大学毕业之后,作为财会系高材生,她可以考研,还可以进更好的公司,但她连想也没想就进了刘姐的公司。这几乎又是一种本能,一个知恩图报的感人故事由此发生。为了感恩,刘小雅几乎变成了一个心甘情愿、俯首听命的奴仆,在刘姐的暗示和诱骗下,她一次次地做假账、虚开增值税发票。一个感恩故事由此变成了道德绑架,一种慷慨的资助也变成了还不清的人情债,成了刘小雅背负的十字架。这里,与其说刘小雅的纯真善良是被刘虹所捆绑,不如说是她被自己的道德所捆绑,最后连自己的爱情也被绑架,她不得不放弃内心认同的同事李大卫,出卖自己的肉体来拉拢税务稽查人员马海涛。直到刘姐的公司破产倒闭、面临法律的清算时,她仍忠心耿耿地厮守在刘姐身边,而此时,一个人怀上了马海涛的孩子,一个怀上了马海涛父亲的孩子。然而,这样一种坚贞而又真挚的感恩之情,最终还是露出了极其脆弱的本质,刘姐发现自己最后的一笔救命钱不见了,怀疑是她偷了,这一下就突破了刘小雅的心理底线和情感底线,这貌似亲姊妹一样的两个女人,最终在一场大风中不欢而散。至此,你才发现,这并非一个感人的感恩的故事,而是一个“迷失”的故事,迷失的不光是刘小雅,也包括刘姐。没有迷失的是那只“MEMENTO”纸袋,到故事结尾,城市生活呑噬了一切,只吐出了当年刘小雅捡废品时用的那只纸袋和那把钳子。这是一个贯穿始终的道具,是遗物?纪念品?还是记忆碎片?这其中的多重意义,或终极意义,是一部小说和一个小说家无法回答的,也只能让它处于未知的状态。接下来的一切,依然是没有终点的旅行。
面对这样一个小说,我也不是没有过省思和叩问,这里边是否还包含了我——一个写作者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更深层次的动机?譬如说,当一个社会阶层和另一个社会阶层建立了某种貌似亲密无间的情感关系,将如何在复杂的人性深处演绎?这是一种可能性的想象,却让我在会心一笑的同时再次陷入了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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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纪念品,或记忆碎片(中篇小说)陈启文“南方经验”系列小说之一。《山花》A2013年第8期头条发表,《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3年第9期选载(中篇小说排行榜)。2013年7月29日《贵州都市报》“文化周刊”推荐。
《山花》导读: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不知道终点的旅行。本期陈启文的中篇《遗物,纪念品,或记忆碎片》带来的体验正是如此。刘小雅从山里到广州上大学,课余躲开同学捡废品作为生活费,自卑而纯真。在一个黄昏短暂的接触中,刘虹一眼洞穿了小雅的一切:背景、处境、心理,并迅速为她解除了现实的窘迫;刘小雅则在惊鸿一瞥中感受到城市生活的灿烂与奢华。在随后的生活中,越来越自然地,两个人似乎如同亲姐妹,又似闺中密友。毕业后,刘小雅进入刘虹的公司,很快上升为财务主管,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然而,光华背面是深渊。刘小雅的纯真善良逐渐被刘虹的道德捆绑,一次次地做假账。在刘虹的暗示和威胁下,最后连自己的爱情也被绑架——不得不放弃内心认同的同事李大卫,委身于税务稽查马海涛。欲望的结果最终不免于崩溃,俩人怀上了马海涛及其父亲的孩子,公司倒闭,最后连马海涛赔偿给小雅的10万元都被刘虹以诬陷的方式剥夺。到故事结尾,城市生活呑噬了一切,只吐出了当年刘小雅捡废品时用的那只纸袋和那把钳子。它们是遗物?纪念品?生命都成了碎片。城市正以巨大的力量改写这个时代的一切。小说叙事流畅,只是中段对人的欲望表达似乎直接了一点,显得有点峻急。
(摘自《贵州都市报》2013年7月29日,《山花》2013年第8期导读,作者: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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