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改革开放浪潮推动下，《广州文艺》于1985年取消财政拨款，步入自力更生、自谋发展的阶段。在广东的文学期刊中，我刊率先与侨光制药厂联合经营，厂方协助解决办刊经费，《广州文艺》参与厂方的精神文明建设。这种“联姻”，在当时是全国首创。解决了后顾之忧，编辑齐心提高刊物质量，发行量达到20多万份。
1988年末，深圳对外贸易集团中达工贸公司经理肖碧文，经朋友介绍与《广州文艺》一班人相识。中达是个外向型工商贸并举的国营新型现代企业，肖经理学生时代就看《广州文艺》，了解到我刊现状后，以前瞻意识、互惠互利精神，无偿提供办刊经费，帮助我刊走出低谷。广州文艺杂志社编委会组成，肖碧文与广州市文联副主席叶小帆同为主任。编委会精心组织每年一度的广州文艺中达朝花文学奖，还商讨双方合作的各种活动，造成了良好的社会影响。双方合作期间，《广州文艺》领导及业务骨干，每月都要去深圳一次。肖碧文主持开会，与会者听取各部门汇报，也汇报本部门工作。为节省时间和经费，天不亮我们就坐上单位的丰田面包车，由禤耀锋司机开往中达。阿禤专心在高速公路开车，我安心在车内睡觉（几位同事大都也在打瞌睡）。我历来怕开会，当知青时逢开会就打瞌睡，有时宁愿在田间开工，也好过想睡而不敢睡。去中达开一整天会真难熬，如果坐在主持者面前就更惨，脑袋昏昏沉沉，听发言云里雾里，只能硬撑开眼皮。我悄声对同事说：“待会真想不吃午餐，贴着会议室墙脚躺下睡一觉。”这当然行不通。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散会，肖经理会与我们共进晚餐。我是第一次吃到龙虾刺身，夹起放在碎冰块上的虾肉，蘸点日本青芥辣，入口感觉很奇妙。随后用虾头做的椒盐龙虾，还有龙虾粥都很美味。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大名鼎鼎，后来臭名昭著的许家印，当年只不过是中达的办公室主任。《广州文艺》一行去深圳开会，都由他接待，安排午晚餐，若要过夜就安排住宿。我同事陈茹、王璞两位去深圳出差，许家印还亲自排队帮忙购返程车票。我们知道他是湖北农家子弟，看他长相端正，待人有礼，做事认真。后来听说他受重用，代表中达来广州开发房地产业务，都觉得会有出息。谁料此人一旦得意便猖狂，脱离中达另立恒大集团，利令智昏，长袖善舞，堕落为中国企业史上罕见的金融犯罪大案首犯。2025年3月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在年度工作报告中首次披露了“恒大系”案件的最新进展，其中许家印等42名恒大高管被审查起诉，案件涉及非法集资、金融诈骗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累计达数千亿。我和老同事聊到许家印都感触良多，一言难尽。
与中达合作的同时，我们创办了全省第一家文学杂志理事会。1989年，20多名企业界代表担任第一届理事。广州市顾问委员会副主任黄菘华任理事长，编辑部主任杨永权任秘书长。第二届尚未届满，老杨调离我刊，由我接任秘书长。从此，我在完成编辑任务的同时，为理事会成长壮大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原与企业界甚少联系的我，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成功企业的信息，请亲友、作者牵线搭桥，抓住一切机会登门拜访，与董事长、总经理、厂长等企业家面谈，递上理事会邀请函，恳请对方接受诚意。理事所在企业一年资助《广州文艺》5000元（后升至6000元），我刊回报是：全年在扉页公布理事会名单，派记者采访撰写报道，刊登产品广告。我们印刷了理事邀请函，把权利义务写得清清楚楚。
主编高乃炎提醒，尽量请知名度高的企业做理事，发挥带头作用。当时这些企业很出名：万宝电器集团公司、广日电梯工业有限公司、中国珠江进口汽车配件企业集团、广东太阳神集团有限公司……我就设法联系，只要对方同意立即前往。有的办公室人员看《广州文艺》来头小，心想你们又是来拉赞助吧，表现得不热情，推说领导忙，要我留下资料，等领导研究后答复。我心知这样肯定不行，就表示请领导出面见一下，不耽误多长时间。我四十出头，衣着整洁，言辞得体，对方不好拒绝，于是让我见有决定权的领导。因我事前做了“功课”，能在简短开头就说出企业的突出事迹、重要产品，对方挺高兴；我介绍《广州文艺》情况，强调企业支持文学刊物，促进精神文明建设的意义。因为谁都明白，文学刊物读者购买力有限，企业花钱在我刊登广告，其实就是支持，要让企业家心甘情愿。我们是有求于人，态度不卑不亢，给对方良好印象，邀请才可望成功。肇庆有几家企业挺出名：广东蓝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星湖味精集团公司、肇庆饼干厂，我们和几位作家一起，前往肇庆参观访问，采写有关报道。理事觉得我们说话算话，邀请函写到的服务逐一落实。文学家与企业家谈笑风生，企业继续做下届理事，转那五六千元理事费就爽快。
夏季我所在编辑室不当班时，副主编岑之京、我、禤司机三人组队，从广州往粤中、粤西跑一趟，慰问旧理事，发展新理事。那辆丰田车没空调，盛夏在公路行驶很热。只有一个司机，连续开车易疲劳。但我们都不在乎，只想顺利完成任务。在湛江，首先去广东华威饼业公司，因为威字牌湛江威化饼，1990年在全国食品评比中名列前茅，填补了国内饼干金牌空白，荣获国家金质奖。不料公司人员告诉我们，有职工因对改革不满，将李土生总经理打伤。我们急忙要到李家地址，买了些水果，开车去慰问。敲开门说明来意，家人说李总在休息，谢绝入内。我们在附近找个阴凉街角歇息，舍不得花钱进店吃甜品。三人又困又累，等到下午近三点，心想李总该睡醒了，就再次上楼敲门。家人没料到我们竟等了几小时，不好意思硬将客人挡在门外。在客厅落座后，我先代表理事会慰问李总，恭喜企业取得的成绩，他听我说得有眉有眼，感觉秘书长对理事单位很上心。接着我汇报《广州文艺》成绩，让他明白企业没白花钱支持我刊。我拿出新一届理事邀请函，请他继续担任理事。此时李总犹豫了，忘了他具体怎么说，我又如何应对，总之颇费口舌，终于说动他在邀请函上签名，好像还进屋拿私章出来盖印。我们同时松了口气，我赶紧上洗手间。再三道谢后，我们笑着下楼。我说，不等到李总签名盖章，我都不敢走开，就怕他最后变卦。之京说，湛江这家获金奖的企业肯做下一届理事，我们在粤西发展新理事，底气就足了。确实，其他企业问李土生是否理事，我们就答得响亮：是！
我们还慰问了理事单位——湛江化工厂，这是全国五大重点磷肥企业之一，也是广东省最大的磷肥企业。厂长也是总工程师，他带我们参观，我努力听明白专业词汇。慰问湛江外加剂厂，同样争取听明白厂长的介绍。既然我担任秘书长，就不能对企业一无所知。后来几届都是我做秘书长，理事总数发展到超过百家，我都记得基本情况。我们在湛江市，以及茂名、吴川、遂溪、廉江、高州、化州等地，都邀请到理事，粤西线任务完成得不错。有些理事单位付款方式可以变通，比如湛江海滨宾馆提供三人几天住宿，抵扣理事费，节省了杂志社经费；有几年的慰问品、礼品，都用工艺品、灯具、玻璃器皿等抵扣。一年下来有几十万入账，对于刊物是有力的后援。每天我们都去几个地方，路途加起来相当远，禤司机不辞劳累。某天开车回到麻斜渡口，过海轮渡已停开，要么就近住旅馆，要么兜大弯连夜开回海滨宾馆。我们已在外忙了一天，晚饭后乘车者昏昏欲睡，司机却还要打醒十二分精神。阿禤说公路上车少无行人，道旁树木整整齐齐，刷刷后退，最容易麻痹大意，一恍惚就出车祸。“幼坚你不停地说话，帮我提神吧！”“好，现在开始广播！”我靠近司机位大声讲话，东拉西扯一刻不停。幸好我和之京合作编稿，往往是我多讲他多听，同事们都发现我做校对时安静，当上编辑就变得爱说话，眼下正需要发挥所长。不知讲了多长时间，直到丰田车开进宾馆停稳，我才口干舌燥收声。
返穗归程经粤中地域，要发展理事，实现零的突破。某日抵达我家乡恩平县，先去五姑家拜访两老。五姑丈是解放后首任县长，他俩人脉很广，答应帮忙联络企业，让我们在旅馆等消息。晚饭后我见没什么事就去洗澡，忽然电话铃响，就在浴室接听。“喂，是幼坚吗？我是五叔公。联络到几家企业，明天一起饮早茶，当面邀请他们做理事……”我喜出望外：“好呀！几点钟在哪里饮茶？”电话里传来笑声，不对，是阿禤和之京在开玩笑！他们看到我心焦，就编造好消息，希望我轻松些，谁知适得其反，我穿好衣服走出来，流泪说你们不该骗我！他俩解释几句，还说嗓音不同，称谓也错了，五姑丈说成五叔公，你都没发现？我答：“心情太急切了，这些正事开不得玩笑。”第二天有没有饮早茶，如何去找企业，我记不清了，但查看理事会名单，恩平、江门各有几家，还是有收获的。
去潮汕地区慰问与发展理事，是年轻司机小余开车，我和美编李锐文同往。我不熟悉潮汕地区，多亏当地文友帮忙，在汕头、潮州都落实了多家国企、民企加入理事会。民企的厂房、办公楼多数建在村镇，经人介绍，对方有入会意向，我们仍尽量实地考察一番；有的已做了一届理事，需要催缴会费，必须按地址找上门。后者一般不会高兴，我们毕竟是去要钱嘛，所以脸皮薄是做不成秘书长的。小余司机说：“坚姐，我原以为你不爱说话，没想到跟你出门一趟，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和不同的老板都能聊。”我笑道：“逼出来的，个个都不开口，哪里谈得成事？”“你口才好，下海经商会发达！”我：“如果是为自己找钱，我就没这个劲头了，还是做编辑合适。”
1994年2月17日，农历大年初八，我、李锐文、阿禤前往阳山。烟雨迷蒙中，那奇峰、清流、房舍如诗似画，令他俩啧啧赞叹。我们慰问了理事单位——阳山水泥厂，王火星厂长与全体员工，共创了清远市税利总额第一的佳绩。抽空赶到厂里共进午餐的，有广雅知青的朋友钟标县长，还有在阳山安家的同学沈苏民。香醇的“韩公酒”犹如第二故乡父老乡亲的情谊，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尚未彻底脱贫的阳山县，有三家企业应邀加入理事会。他们表示要在支持《广州文艺》的同时，让外部世界通过《广州文艺》了解阳山。王厂长、钟县长等人，陪我们参观水泥厂、渠化工程，美编李锐文为我拍了多幅照片。水电局领导罗辉才等朋友，陪我们参观北山古寺，送我们到城郊才道别，嘱我们翻越广东第一峰（石坑崆）去韶关，一路小心驾驶，安全第一。那段路极其险峻，海拔从200米陡升至1902米，包含800多个急弯和陡坡。上路后我和李锐文都不敢说话，让司机专心驾驶。在称架山路段，崖上一株红梅冲破浓雾开得热烈，我想，无人喝彩她照样绽放。开过能见度只有几米的山顶，在一段较平缓的路段，竟看到车祸后一具遗体在路边，上半身被盖住，是个女人。我们都不做声，心头绷紧，继续前行。当晚韶关遥遥在望时，天已墨黑，三人都饿了。发展理事的回扣是5%，也就是一家理事5000元会费，三人共得250元。我和哪位出差，都用回扣吃夜宵，买水果，花清光。
1991年3月，黎子流刚当选广州市长，广州文艺杂志社理事会召开第三届成立大会，我希望邀请黎市长与会指导。同事们想新市长公务繁忙，恐怕很难抽空来，不料市委宣传部长朱小丹陪同黎市长来到，给大家一个惊喜。理事会在泮溪酒家设宴，全省各地百余家企业代表分坐十几桌。黄菘华理事长问几点开会，又问请谁做主持，我说没去电视台请，就我做主持。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之所以不请人，是因为百余家企业名称和事迹，理事姓名、职务，不熟悉情况易弄错，若哪家是办公室主任等出席，介绍身份也要说明是代表而非理事本人。这些都要随机应变，与其我在旁提醒，不如我自己掌握。开会全程我都从容自如，理事上台接聘书、领礼物，距离较远走得慢些，我介绍该企业就多说几句，对方若是全国劳模、优秀企业家，我又特别强调，于是全场鼓掌，气氛很好。我讲话时黎市长认真倾听，随后起立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感谢企业家支持文学事业，认为杂志社成立理事会，是文学与企业联姻的创举。他有事要离场，临走举杯祝大会圆满成功。看到黎市长如此表态，杂志社同仁和企业家们都更坚定了。
一散会，原评论组编辑谭龙生立即对我说，没想到你主持大会如此淡定，既熟悉理事单位情况，又话语亲切态度和蔼，气质还那么好，真难得！他当时已调离《广州文艺》，感叹手下没有得力干将。那些年有兄弟刊物来取经，《随笔》主编杜渐坤就带着几个编辑来，省作协秘书长张奥列也询问理事会怎么搞，我让他们带走邀请函，还介绍本刊做法供参考。后来不少刊物都组织理事会，但规模小些，行业少些，覆盖地域也有限。我不止一次听到同行说：邀请函容易写，但我们没有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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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31 15:08: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