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离开易文锋，按原计划去东南沿海组稿。在厦门、福州、南昌见到很多作者，有的曾书来信往，有的是新认识，无一例外都热情相待。我与文友见面，时间安排紧凑，知道除了一群人聚会，他们还希望单独谈。有时和来访者面谈，刚送走一个，关上房门半躺着闭目养神，下一个又敲门了，我赶紧抖擞精神开门，对方看到的总是阿坚的笑脸。只要组稿顺利，虽劳累也心情愉快。作者们知道我带着小相机，就陪我四处留影。作家金岱当年任南昌大学中文系教师，后调到广州，任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生、博士生导师。他在一篇短文里忆述——

      “……大家叫我阿坚，你也叫我阿坚吧。”她头一回来这城，来约稿，我陪她看些市内景点。

      “哎，这儿好，有意思。”她拿着相机，左瞄右看，好一阵后递给我，“这儿来一张吧。”

       看来，她非常喜欢“来一张”。在哪儿坐下了，她掏出她的两厚本“来一张”给我看，我诧异，长途旅行带两厚本影集干吗？不怕累死？及至看过：自己、儿子、丈夫，人物并不众多，味儿确比一般家庭生活照强多了。懂了，她喜欢摄影艺术，不，喜欢“被摄影的艺术”，有意思。

       过年了，她寄来贺卡，一份她的“来一张”。她给她的作者的贺卡一律是照片。“一个好编辑应当让他的作者感到亲切和印象强烈。”她说。（引文完）

       我带家庭影集出差，还有个作用是让作者知道，我有稳定和谐的小家。当年我和阿波口头订婚后，一个湖北一个广东，六年后才结婚，别人感觉我拿未婚夫做挡箭牌，拒绝各种感情冲击干扰。事实证明这是有效的。私会易文锋后，我想再也不做越过底线的事，双方保持精神恋爱关系。他留下我不同神态的几幅照片，“要感觉你从四面八方拥抱我”。而他没送我照片，也没与我合影。我们还约定各自只留一封信，每收到一封新信，就将上一封撕毁丢弃。

      我向一些作者约到稿件，也增进了大家对《广州文艺》的了解，今后将源源收到文稿。完成任务回到广州，一上班就看到办公桌上、抽屉里有大批信件。满心欢喜逐一拆开，稿件放一旁慢慢看。易文锋只有薄薄一封信，是他估算着我回来的日子寄来的。“蕗：你好。你出差寄回第一封平安信收到，此后我一直盼望第二封、第三封，你说过再忙也会给我写信的，但我非常失望，没有你的消息。难道你真就挤不出时间写信吗？是不是不断有青年作者和你频频交流，给你新的感情刺激，你就淡忘我了？你走后这十几天我一切如常，没什么好说的，心情差就先写这几句。你究竟因为什么原因不来信？我想不明白，甚至宁愿你是发生车祸不在世了，免得我牵挂！枫”

      看到这样的字句我很吃惊，他怎能说出如此可怕的话？出差期间要寄信得买信纸信封邮票，信若写得短不生动具体，要写长的则太占时间，不如等回到广州才从容叙说。我认为他不至于急成那样，更不应胡乱猜测我和别人如何如何。记得我在阳山当知青第一个夏季，忙于割水稻栽秧苗没给阿波写信，他来信问怎么回事，我还不高兴，觉得他不理解人家忙得很！但阿波作为未婚夫是关心我，决不会像易文锋这样想歪了。

       我给易文锋回信，简单解释没有继续写信的原因，告诉他这次在三个城市都认识了新朋友，都很年轻，有创作热情，有些也发表了不错的作品……易文锋也曾是青年作者，明白成长过程中获得提携很重要。他和我相处那两天，曾问我有哪些青年作者和我特别好，我说都是朋友而已，但他说不可能没人爱你追求你，你把名字说出来让我心里有数，和他们省市文联、作协领导开会、见面时，提议重点关照培养，这对他们有好处。当时我真是太傻了，竟然说出湖北方志聪、湖南罗大明的名字和单位。不过我一再强调，两位都已离婚，只是向我表白，我和他们并没有越界。

       出差回来我所在编辑室就当班编稿了。每天都有公事要做，还要陪伴父母过晚年，虽说家里请了保姆，但母亲患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不能掌管家事，我必须“当家”，常感疲惫。这段时间易文锋和我通信，不知怎么总带质疑，生怕我对他不忠诚。他说过父亲已去世，最亲的人是母亲和大姐，两人对他的爱是无条件的，比妻子对他还好。大姐是妇产科专家，亲自为弟媳妇接生。他想验证除了母亲和大姐，情人对他的爱也做得到无条件。此外，他喜欢盘问我和作者的关系，对我的占有欲、控制欲很强，我真受不了。我和他没有了当初通信的轻松亲切，一次我写道：“出差回来疲劳还未消失，就和你写信争辩解释，心情总很差，不知是否因此生理失调。最怕是上次和你有什么闪失……”他要求我不用方志聪、罗大明的稿件，以此证明我对两位没有偏爱，我不答应。你凭什么干预我工作？任何人的来稿达到我刊发稿标准，都可以安排发表。

       过了不久，方志聪来信，说有人给单位领导寄匿名信，举报他追求广州某杂志已婚女编辑，企图破坏女方家庭，要求单位对该员工进行批评教育，制止他的错误行为。几乎同时我也接到罗大明来信，说的也是有人给单位领导寄匿名信举报他。幸好两位工作表现都不错，与领导关系良好，领导问明情况提醒注意，事情就没闹大。据两位说，匿名信全文打字没留笔迹，落款是“知情者”。我很气愤，易文锋居然寄匿名信，借领导向假想的“情敌”施压，太恶劣了！我分别给方、罗回信，承认是我轻信易文锋，而伤害了他们。即使他们猜到我和易关系非一般，我也不想让两位作者蒙在鼓里。方志聪年轻气盛，多少有点怪阿坚如此糊涂，但也拿躲在暗处的易文锋没办法。罗大明与易文锋同龄，做事稳健，明白原委后来信说：“阿坚，你没接受我的爱，我感觉遗憾，但你和他这样的人走近，我为你担心！”

       我想，那么多人希望走近我，我都觉得不合适而谢绝，选了这个易文锋，以为他比我大三岁，在文革中因作文字招祸，受过磨难而懂得珍惜感情，才同意维持双方家庭稳定，彼此约定以“灵魂伴侣”相待，没料到他人品这样低劣，衬不上他的文名。我不是图这人名誉、地位、金钱、才华，我只想找个能好好交流的人，偏偏看走眼，“千拣万拣，拣着个烂灯盏。”我写信指责他寄匿名信的卑鄙行径，说不必推说非你所为，我轻信你而说出方、罗情况，现在后悔莫及。没料到你是这样的人，我和你无法走下去，就到此为止，请好自为之。

       他当然不甘心。刚巧广州有学术研讨会请他出席，他提前一天来到，住进我家附近旅馆，清早打电话让我去面谈。我刚走出小区门口，就见他站在路边等我。他领我进旅馆房间，想拥抱我，我说不，没感觉。他脸上挂不住，但也只好忍耐，请我坐下听他解释，说是因为太在乎我，不想他人分享我。“我不是谁的物品，不是供人享受的。”我冷冷地回答。他继续说了些好话，希望我原谅他寄匿名信的行为，我还是沉默。“蕗，我用一个词语，你不要告诉别人……”“什么词语？”“请罪。”对朋友的伤害已造成，请罪也没用。我说要赶回编辑部开会，就开门走了。

       有几个外省作家也出席研讨会，散会前易文锋用大家名义请我去，我和他又见了一面。各人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他在房间想拥抱告别，我说，你知道我动心的话身体会颤抖，现在我一动不动。他脸上霎时苍白，明白我去意已决。

       我依然用心工作，星期天陪儿子去东山湖，也带上校对稿。对阿波我心怀愧疚，和他一起陪伴儿子去公园，还去从化温泉或海滨度假。阿波为母子俩拍了很多照片，摄影技术大有长进。我想悄悄地消融婚外恋的影响，保护我们的三口之家。

厦门、福州、南昌留影：










家中、东山湖、麓湖、流花湖、草暖公园、从化天湖瀑布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