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事(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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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幼坚77岁同志母亲陪父母在梅花村过晚年母亲曾珍的坎坷命运人生 |
分类: 岁月留痕情意在—往昔 |

题图:红花文殊兰(花语是“热情、奉献、坚韧”),77岁阿坚2024年12月13日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事(117)
我们没有察觉母亲其实在犯病,她心情差时,会怀疑女婿阿波骗取她存折密码,会责骂我和阿波没资格住省委宿舍,不是离休干部却跟着享受高干待遇。她还说阿波从小没父母,没家教。这些我都没告诉阿波,要维护他的自尊心。节假日我和阿波、远涛打扮得漂亮些出门拍照,先去客厅向父母告辞,有时母亲看着我竟显得反感,我们下楼梯时她还在楼上嘟囔,说穿得那么靓,还戴顶帽子,好像我不该漂亮,不该开心。我觉得委屈不解,妈妈对女儿怎会是这样?我好端端的心情会一下子被她破坏殆尽。她还专门刺我的痛处:“你是最反骨的!”我为“破四旧”时改名为毛钢坚的幼稚暗暗惭愧,但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为什么母亲不原谅女儿?父亲由始至终对我的改名换姓未说过半句,他是多么宽容!我心里明白应该同情母亲被逼疯的遭遇,父亲也要求我们对她要有耐性,有爱心,但面对她发病的情况,我未能始终保持平和心态。忘了一次和母亲聊着什么,我冲口而出:“我再也不会对你说心里话了!”
母亲病情严重起来,父亲无法休息、工作,已经心力交瘁,只好去五叔家暂住回避。儿女们不得不把母亲送去芳村精神病院治疗。文革期间她曾两次被送到这里,这是她第三次进这家医院。晚报派车送她去,印象中我没在场,事后听说母亲意识到不是去体检,挣扎着不肯上车,还扬手打了三妹一巴掌。母亲入院后,五个女儿两个媳妇轮流探望,煲汤水带给她喝,给她喂饭,帮她洗澡,安慰她听医生的话。她属于高干,院里没有单间,院方安排她和病情略轻的病友住一间小房,但那环境给人感觉就是不自由。可能母亲忆起文革中被造反派关在二沙岛,后来又转去拘留所的情景,她从未对我们说过那时的事,我们也从不敢问。她不断地说我要回家,带我回家。强制治疗后母亲病情缓解回到家里,遵照医生嘱咐,征得父亲同意,我和她约法三章:不再管家里钱财,由我代管父母工资、家庭开支;不再接听电话、约见老战友、参加聚会;每天定时定量服药。这一切都是为了减少刺激,让母亲安度晚年,可是这又是多么残酷!
父亲坚持一日三次督促母亲服药。他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从各个药瓶里,倒出大大小小的丸子,再看着母亲吞下去。每天我下班回家,总要先去客厅报个到。这时,父亲往往是在专注地看当日的晚报,母亲则半醒半睡地倚在沙发上。茶几上的小瓷碟里,父亲采摘的白兰花摆成环状,静静地吐着芬芳。看到这情景,我就会想起在我家帮过忙的每位保姆都这样说:“你爸这么高级别的老干部,能这么细心照顾老婆,真是个少有的好男人!”妈妈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安定,但也渐渐失去生命活力,再也不是那个热情如火灵动如水的女性了!我和保姆、四妹一起照顾父母,我替妈妈洗脚擦身梳头剪指甲,但越来越少和她说话,我觉得她已无法正常思维,母女再难沟通了。妈妈去世多年后,五婶才对我说,你妈妈告诉我,幼坚讲过“我再也不会对你说心里话了!”你怎么会那样讲,她很在乎啊。妈妈,对不起!当我想说心里话时,你已经永远离开了。
母亲1936年在香港加入共产党,担任过香港市委妇委书记、广东省委妇女工作委员会委员。她通过做女工工作,办女工夜校、组织女青年会活动等形式,发展女党员,积极联络上层人士开展统一战线工作。1943年调到广州恢复党组织活动,1949年再到广州领导地下妇联。1949年10月27日,广州市妇联成立,母亲是副主任。后调任卫生局副局长、手工业局和二轻局副局长等职,在每个岗位都做出贡献。她在卫生局任职期间,参与创办了广州中医学院。那时很多人看不起中医,而她鼓励大女儿报考该校。母亲在手工业局任职,筹办工艺美术研究所、服装研究所。服装研究所刚开始业务不多,她就带大姐去做连衣裙,剩余布料给我做半腰裙,让研究人员增多实践机会。母亲十分关注工艺美术师待遇,文革结束后,她让记者陪着登门看望,那记者告诉我,你妈妈上阁楼察看老师傅床铺。母亲留下的老照片中,她和单位同事、老艺人、外国宾客、昔日战友等等合影,多么从容大方、谦和有礼、神采奕奕!1958年母亲从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学成返穗,即受父亲“地方主义”冤案牵连,从此得不到提拔重用,后安排为市政协专职常委。1966年文革爆发,父亲被捕入狱,母亲患上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却被当作装疯卖傻监管。文革使她命运彻底改变,晚年虽有亲人陪伴,但仍是悲剧结局。
远涛两岁多开始在公公婆婆身边生活,他小时候婆婆很温和,到他五六岁时婆婆才变的。她甚至发脾气操起扫把,将整桶垃圾倒在我房间门口。我已经想不起是怎么回事,但记得远涛被吓坏了。我忙向儿子解释,婆婆和公公是一样的好人,她是受“四人帮”迫害才有病,我们要尊敬她,让着她。阿波1967年就认识我,了解我父母情况,1974年与我结婚后,他对岳父岳母都很尊重,1983年住在一起也没矛盾。我们夫妻的表现,对儿子应当有正面影响。1985年暑假我去湖南组稿带上远涛,前往作家周立波故乡参加研讨会。午餐等上菜时,作家编辑议论时政,谈到周立波在文革中受批斗的情况。远涛在一旁玩耍,忽然有人说,以后的孩子会不知道这段历史,不信问问:“小朋友,你知道什么是文化大革命吗?”远涛大声回答:“我知道,文化大革命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事情!”在场的大人都愣住了,我也没想到未满五岁的儿子,会这样形容文化大革命。
三妹上世纪80年代回到法政路扳桂坊1号“平园”,在院内拍摄我家住过17年的两层楼,此时老宅可谓面目全非。
妈妈、大姐、大嫂在梅花村19号小院交谈。

历史照片:1934年广州国际妇女会在时任广州市长的刘纪文公馆开会,与会者于前院合影。近50年后吴有恒曾珍入住公馆二楼,正面有三个朝南大窗的房间做书房,东侧房间做卧室,书房与卧室之间加了水泥阳台,东侧花架也做成阳台,以便户外活动。西侧房间给阿波阿坚远涛一家三口使用,房间之上的天台加盖了厨房。
父母在增建的阳台上休息,后面可见书房和天台。
父母在梅花村安顿下来,儿孙常回家看望老人,共享天伦之乐。
阿波阿坚远涛从1983年至1994年在梅花村陪伴老人安度晚年,图为春节合影。
母亲在上面照片背后写道:回忆一九四七年在广州湾工作时的经过,对林玉精被捕牺牲的沉痛怀念。左为王茂、张兰馨、吴金初、曾珍、吴有恒、陈以大。记于八五、八、十四

父母与香港地下党工作老战友在梅花村19号二楼阳台合影。


父母与香港地下党工作老战友在梅花村19号二楼阳台合影。

1949年11月11日,人民解放军在府前路广州市人民政府大楼前举行解放广州入城仪式以及庆祝广州解放大会,曾珍身穿军装出席大会,向主席台上的首长献花。会后她在市府大楼前留影。
1949年10月27日,全国民主妇女联合会广州市工作委员会成立,31岁的曾珍(左)为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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