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敢答应湖北方志聪的求爱，是因为自己人在婚内，必须考虑丈夫和儿子。否则，我首选的也不是他，而是比我高一届的丁逸凡。

       我和逸凡1974年各自走进婚姻，没再像以往那样联系。我从阳山调到湛江后，忙于新的工作，曾经热衷的通信也停了。不料我回到广州，在清泉街的《广州文艺》上班，每天下午不坐班，就去盘福路父母家一趟。而逸凡的姑姑在海珠北有侨房，全家出国前委托他暂住代管。1982年初某日，他骑车经过盘福路，忽然见到我正要进父母家大院，立即喊：“幼坚！”我扭头见是他，高兴得眼都亮了。他说听闻我调回广州了，但各自忙没有相约。我傍晚要去仲姨家接儿子回广雅，而他下午要回海珠北写材料，于是让我跟他走。

       逸凡姑姑家是独立小院，十分幽静整洁。靠墙立着成排一品红，深红的大花高出墙头，仿佛热烈地燃烧。一株遒劲的紫藤栽在角落里，藤蔓沿着花架四处延伸，花架下有石头茶几，一簇簇紫色花朵垂挂下来，随春风轻扬，地上散落着花瓣，颇有浪漫诗意。客厅有酸枝台凳、茶几、古老挂钟，还有山水国画、书法。逸凡给我泡了杯茶，两人坐下来聊。他说在东山的机关大院安了家，妻子前几年去深圳的旅行社上班，很少回广州，就算回来也不喜欢来海珠北，宁愿住机关宿舍。我听出不妥，一问，说妻子和他感情早已冷淡，跟旅行社老板关系暧昧。儿子在幼儿园寄宿，周六才接回家，很缠爸爸，周日要整天带他上街，母子间反而少接触。旅行社嘛，总要不断带团外出，几乎走遍全国。妻子喜欢那种生活，嫌逸凡日子过得太呆板。我笑道：“是呀，你不爱运动，就喜欢看书写字做文章。当初欣赏她年轻漂亮吧，却不知道性格差异容易造成感情裂痕。”他苦笑着辩解：“我和她在筹办展览时相识，是她先表白的。我还在犹豫，她带我见家长，单亲妈妈重病在身，叮嘱我迁就她任性的女儿，我不忍拒绝。”他婚后不久岳母就去世了，夫妻俩脾性不合，有条件就分居，后来妻子干脆去深圳应聘。不过，一旦回机关大院，总是儿子走当中，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呈现幸福家庭模样。

       这之后我和逸凡又开始来往了。每次都是他打电话到《广州文艺》，约我下午去海珠北小院。他是单位的笔杆子，有很多材料要整理，还要以集体名义发理论文章，回家完成任务说得过去。我占用他白天时间不要紧，晚上加班就可以了。每次他都细心泡好茶，洗净切好苹果雪梨让我吃。八年没见，他还是清瘦儒雅模样，戴副透明边框的眼镜，喜欢穿干部服，或灰、蓝、褐色休闲服，没见他穿过运动服。某日，紫藤花下阳光斑驳，他端详着我，35岁的幼坚面貌依然俏丽，身姿也苗条如昔，唤起他青年时代的记忆。八年前我出嫁前夕，他说：“你本来是我的……”如今我又来到他面前，两人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他知道我对阿波是同情而非爱情，忍不住说：“幼坚，你我是有爱情基础的，我们在一起吧！”他像八年前那样拥我入怀，我也像八年前那样落泪。他说儿子就要从幼儿园毕业，暑假回家跟他住，秋季就是一年级新生。如果我答应，他就和妻子离婚，放她自由也给自己自由，与我开始新生活。我一时心乱如麻，告诉他要认真想清楚，然后给他明确答复。

      1982年5月1日是星期六，逸凡不用回机关上班，《广州文艺》也是休假，我约他带儿子来广雅玩一天。对阿波则说我要在家校对稿件，不去恩宁路珍姐家过节了。一家三口吃过早餐，我送阿波和远涛出广雅后门，对儿子说：“涛涛乖乖去姑妈家，今晚回来哦。”远涛甜甜地应道：“妈妈再见！”还给我一个飞吻。随后我走到广雅正门，等候逸凡父子。

      逸凡这人确实有点清高，不喜应酬，加上同学之间境遇差别很大，他在机关相对稳定，甚少和同学联系。文革十年广雅取消校庆活动，他毕业后没进过曾生活六年的校园。远远望见逸凡牵着儿子的手从校道走来，我迎上前打招呼，男孩很有礼貌地说：“阿姨好！”孩子简直是逸凡翻版，典型广东男孩，长脸清瘦，眼神灵活，而我儿子是圆头圆脑，常有人说远涛像北方孩子，问是否他爸爸是北方人。我带父子俩走向校园西面的大操场，男孩在单杠、吊环下停留，逸凡明白儿子心思，抱起他够到单杠、吊环，双手握紧晃荡一阵，他爸随时准备保护。我说：“你爸读中学上体育课就玩这些，你将来也考广雅吧！”逸凡说：“还不知他小学读成什么样，中学早着呢。”三人走过一排平房教室，逸凡指给儿子看：“喏，爸爸当年不高，坐位在第二排。”我领他俩上科学馆三楼，走进11平米的小家。逸凡环顾一眼，感叹：“有些人家厨房都比这儿宽敞。”他儿子已迫不及待跑到二楼大平台玩，望对面的冠冕楼，楼前的方形池塘……逸凡坐在简陋的自制沙发上，看我在门前台阶上点着煤气炉，做西红柿炒鸡蛋、荷兰豆炒肉片，还有菠菜猪红汤。电饭锅里白米饭上，蒸熟的腊肠香气满屋。他赞我手脚快，我说不如你勤，海珠北小院被你收拾得多干净！我和阿波都挺随意，不像他姐姐家一尘不染，休息天搞卫生，累了就怪丈夫不帮忙。

       说话间样样弄妥，喊男孩进屋吃饭。大概每样都合口味，饭菜很快就消灭光。孩子习惯午觉，我让他睡大床，我和逸凡坐沙发继续聊。我和阿波从他1968年夏第一次表白，到两人当年秋私定终身，再到六年后依约结婚，始终是坦诚相见如同朋友，所以我也坦诚地对逸凡说出深思熟虑的话：“你我各方面确实更吻合，如果做夫妻应该和谐，但阿波没有过错，我说过会对他负责一辈子，现在提离婚他难接受；你我都舍不得孩子，远涛还不到两岁，我若离婚会带上他，阿波姐姐肯定不愿放；即使克服阻力各自离婚，我也不知道相差五年的两个男孩，能不能友爱相处，当继父继母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伤害你我感情。”逸凡听我一字一句说着，脸色越来越灰暗。“逸凡，我们还是做好友吧。你妻子既然心有所属，就由她嫁那位失婚老板，你条件不错，再找个好妻子不难！”他听我说完，控制不住哭出声：“这几个月我以为自己有你有儿子，现在我只剩下儿子了！”我也泪水盈睫，劝慰他：“你才36岁，儿子马上读小学了，收入稳定有住房，离婚后找个合适的，重建家庭。”他低头不语，我继续说：“我刚满35岁，过20年55岁退休，那时儿子未满22岁，但无论读大学还是工作，都是成年人，我才放得下心。逸凡，你我相约20年后再聚，假如双方都有自由，彼此又仍爱着，就可以在一起。”他抬头摘下眼镜擦拭，还是没说话。我追问：“你同意相约20年吗？”他答：“好吧。”我担心感情欲断难断，影响我家稳定，也影响他离婚再婚，于是提议两人不见面不通话不写信，他同意了。

       男孩睡醒午觉，又要爸爸带他下楼玩，逸凡说不了，早点走。“我还买了潮汕牛肉丸、生菜，准备晚餐吃汤粉呢！”“没有心情吃，该回家了。”他语调平淡，但我听出失望和一丝抱怨。我不再挽留，送父子俩走广雅后门去坐车。男孩依旧礼貌地摆手：“阿姨再见！”我想恐怕难再见了。

       我忍住心酸走回科学馆三楼，一进房间就失声痛哭。周六校园空荡荡，没人听得见我压抑的哭声。不知道哭了多久，天黑下来，我胡乱煮点东西吃，坐在沙发上发呆。八九点阿波带着远涛回来了，听见儿子欢快的脚步声，我赶紧换上笑脸，和他拥抱亲吻，安顿他洗漱、睡觉。屋里灯光暗，阿波并未留意我红肿的双眼，但我不想隐瞒。我俩历来有矛盾不回避，在湛江工程处住海滨套间时，一次忘了是因什么而争执，他进厨房忙乎不理我，我走过去倚着门框和他说话，一二十分钟就没事了。很难理解有些恋人、夫妻冷战，可以十天半月不说话，一年半载不来往。

      “阿波，今天丁逸凡带儿子来玩，等孩子睡完午觉才走。”“哦，你不是说今天要校对吗？”“我骗你的。我约丁逸凡来是讲清楚彼此仍做朋友。”接着我一五一十讲述了我和丁重新联系，最近考虑一番，谢绝他希望双方离婚、重组家庭的要求，他已经很明白，我们不再见面、通话、通信，以便专心处理各自家事。阿波听完沉不住气，大声说：“你怎么如此狠心，涛涛还不够两岁你就想离婚？你要儿子没有完整家庭吗？”我哭着解释：“我正是为儿子考虑才这样决定！我怕自己不够坚定，所以把真实想法告诉你，希望你了解我有过动摇，但愿意维护家庭，夫妻好好过下去。你知道这个底细，能多点呵护，我会做个好妻子、好母亲的。”阿波不做声，他男人的自尊受到伤害，不肯示弱。我想，你比我年长整整七年，可从来不会像哥哥对妹妹般对我。我需要一点温情、一点浪漫，而没能从阿波身上获得。他从小失去父母之爱，姐姐急躁，弟弟早夭，所以不会做哥哥。这一晚我们没有交谈，各自睡去。我不知该不该后悔讲出真话，或者从此埋下祸根。但说假话太难了，夫妻间说假话，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