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喜事临门(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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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喜事临门(104)
1978年是粉碎“四人帮”,文革浩劫结束后的第二个年头。国家百废待兴,民心喜悦又带有迷惘,看不清前景。
5月11日,《光明日报》以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新华社向全国转发。文章指出,检验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实践,任何理论都要不断接受实践的检验。文章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一场大讨论。1978年12月,中共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在京召开。全会批判了“两个凡是”的错误方针,高度评价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果断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作出了把全党工作的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重大决定。全会最让我这非党员留意到的是:重新认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任务不是阶级斗争,不是搞批斗,矛盾的重点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同落后的生产力直接的矛盾,要大力发展经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我从1966年被卷入文革,越来越厌倦各种名目的批斗,1978年底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想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也都看到了希望。
父母被“审查”何时有结论获“解放”我记不清,但知道1978年夏秋,父亲带着母亲住在新会圭峰招待所,赶写第三部长篇小说《滨海传》。他第一部长篇《山乡风云录》出版后,第二部《北山记》在《羊城晚报》连载完,正要出版就遭逢文革,耽搁到1978年5月方出版。父亲曾有十年写十部长篇的计划,他1965年去阳江参加“四清”,搜集渔民以船为家的素材,说要写长篇小说《家口船》;他买回大量线装书,认真研究历史,准备写太平天国题材……时间白白流失12年,重新执笔时,他先写1946年党派干部到海滨城市与敌人进行公开和隐蔽斗争的故事,即两年后出版的《滨海传》。现实生活中,父亲1946年是以中共南路特派员身份到湛江,与阔别七年坚持地下斗争的妻子团聚,夫妻俩次年生下我。
在圭峰招待所,妈妈身心状况好转。从照片看,1974年春夫妻合影,她愁眉深锁,1978年秋合影则展露笑颜。父母1936年在香港共同宣誓入党,42年后父亲为圭峰山合影题照:
两字坚强意绝伦,无私战士有情人。
于今四十余年后,又遣豪情写海滨。
我从湛江动身,三妹、四妹从广州启程,与父母欢聚于圭峰招待所。多少年未有如此轻松快乐的相处,我们都感叹不已。
湛江工程处大院建起宿舍楼,我和阿波分到四楼套间,有大房、小房、客厅、厨房、卫生间,大房连着向海的阳台,厨房旁还有小阳台。我俩喜出望外,忙不迭搬进新家。其他同事多有老人孩子,自然不如我俩住得宽敞,还有些家庭仍住平房,等建好新楼才分配。我要更认真工作,回报单位的照顾。处里的人议论说,机关下船最多的女同志,就是政工办毛钢坚。我认为这是履行职责,基层是船舶就该去。第一次下泥驳时,租的小木船逐渐摇近,同事叫船主停下,他大声朝泥驳方向喊:“喂——我们要过来啦!”等了一阵才继续摇过去。我问怎么回事,原来泥驳上的七八个男人,天热只穿牛头裤,赤裸上身,有女性来就得注意衣着。此后我再去泥驳,都留出时间给船员换装。泥驳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木箱装着泥,种着开红色小花的植物。“这是什么花?”“太阳花!”我初见名字大气,花叶繁茂的植物,很是喜欢。“太阳花十分粗生,有泥有水就生根,太阳越猛花越靓。”说着船员挖起两株太阳花送给我。
回家后,找个有破洞的搪瓷脸盆,权当花盆栽下太阳花,没多久它就枝蔓延伸,花朵灼灼。其他住户看在眼里,纷纷效仿,各家各户向海的阳台,陆续有了太阳花、长春花、三角梅之类,还有种葱蒜韭菜的,总之不能空空荡荡。栽花容器有旧盆桶、木箱、瓦罐、茶壶……我和阿波去公园小卖部,选购一盆龙吐珠(见题图),当时不知它象征财富、好运、智慧、祝福等等,只是看中白色花朵吐出鲜红花蕊,造型独特巧妙,名字也好听。
那天破例买了龙吐珠,还破例买了威化饼。调到湛江我才知道,威化饼原产于湛江,是有几十年历史的名牌。长方形铁罐杂锦威化饼价格不菲,小时候吃过,大了反而舍不得买。这回领到工资就去买,为的是留铁罐装普通饼干。何师傅石师傅是从香港来的中年夫妻,两人都是技术员,收入较高而无子女,对我和阿波特别好。我俩应邀登门做客,饮靓汤,吃鱼虾,我最爱吃炒得外焦里嫩的猪肝,摆盘时还围上一圈雪白的炸虾片,色香味俱全!石师傅知道我没有“家婆”,妈妈又患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便用大姐口吻说:“你新婚怀孕自然流产,至今四年都没再怀孕,今年31岁了,要争取早些怀上。”她叮嘱我多吃高蛋白食物,例如鸡蛋、牛奶、豆制品、鱼虾,不要只买便宜的花蟹。她送我一件白衬衣,有较长的灯笼袖,我试穿上,夫妻俩和阿波都说好看,而我觉得时髦不敢穿,后来带回广州改成普通袖子,阿波说可惜得很。
工程处本地人很多,他们从小吃鱼虾,晒太阳,肤色黝黑,体格强壮。同事老钟的妻子就很健美,两个男孩也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记得我刚住进竹棚没多久,邻家钟嫂就在晚上隔墙聊天,说阿坚你30岁该要孩子啦。那时我跟着阿波跑步,体重不足100斤,“你太瘦了,要吃胖点准备当妈!你老公要多吃壮阳食品,生蚝,羊肾,牛鞭……”我问:“牛鞭是什么?”她大声说:“牛鞭都不知道?就是……哎哟,问你老公吧!”她家老钟听着两个女人对话,一定忍不住偷笑。阿波洗完澡进屋,我问他钟嫂说的牛鞭是什么,他笑答:“就是公牛的外生殖器嘛!”我不禁羞红了脸,那东西怎么敢吃?我和阿波一直没去找牛鞭,多年之后在广州有人请客,每人一盅枸杞子炖狗鞭汤,我尝两口就让给旁人了。
我们在大阳台摆花盆,在小阳台养鸡。阿波用木料造鸡舍,有顶有门有吊脚,方便清扫鸡粪。还在半空挂个竹篮给母鸡生蛋。我俩吃花蟹的残余正好喂鸡,五只母鸡长得快,生蛋勤,每天下班上楼,就听见“咯咯哒,咯咯哒”报功声,开门进屋一看,竹篮已有鸡蛋,这只母鸡刚跳下,另一只已迫不及待进篮,有时等不及就生在地上。政工办老刘是海军转业的指导员,来我家参观,看着鸡舍、鱼缸,开口夸:“你家是个动物园!”我和阿波一愣,都笑起来。老刘走后,阿波说:“他这么一说,把我们也划为动物了,哈哈!”那时我俩每天吃鸡蛋,平时也买些牛肉,见牛肝便宜,就买牛肝爆炒。我一贯对性需求不多,此时接受石师傅建议,买人参精、鹿茸精口服液滋补。既然想怀孕,就计算好排卵期,争取次数不多而能生效。
在工程处上班,一项重要任务是防台风。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台风多发季节主要集中在夏秋两季,从6月到10月,台风活动较频繁,以7—9月最为频繁。台风一旦经过湛江地区,就有狂风暴雨,路面积水,大树拦腰刮断,影响交通。台风前,宿舍楼向海的阳台,全部花盆都要搬下地,窗缝门缝设法塞紧,若来得及最好采购些肉菜米面。然而家里防台风事小,单位防台风事大,关乎国家财产和员工生命。只要接到台风信息,政工办人员立即跟随领导下船,检查督促落实防台风措施。我们开车到达码头,风狂雨骤,巨浪拍岸。长长的跳板从岸上搭到船上,船员在两端拉着绳索,让我们手扶绳索走过去。身穿厚重的连帽橡胶雨衣,顶风走湿滑跳板,说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走。完成任务离船,到家已一身湿透,而家里也一片狼藉:雨水借风势透过窗缝门缝,打湿床铺,灌进地面,阿波正忙着收拾。
调顺岛位于赤坎区东北部4公里处,四面环海。1966年,岛上建了湛江港三区调顺码头,修筑了铁路、火车站、团结大堤,1969年又修了军民堤。我曾被派到岛上协助挖泥船开展宣传教育,有段时间工会黎大姐也来。我采写过“新长征突击手”吴小明事迹,刚巧他那艘海港轮在三区挖深港池,于是每晚我都和黎大姐上岸去找小明,遇上球赛、放电影就一起看,不然聊几句也好。如果黎大姐没去,小明必定送我回船。夜深了,港区仍未安睡。几艘货轮灯火辉煌,电瓶车在仓库与货轮间穿梭往返,长颈鹿似的吊机在码头边缓缓转动。我们穿过一座座龙门吊,顺铁道走着,聊得很畅快。微带咸腥味的海风吹来,潮水一阵阵响动着,跟真诚的话语应和。
台风季节安然度过,我和阿波也平静地继续过日子。年底11月,医生确认我怀孕了。这次是夫妻同心所愿,两人都很高兴。命运在国运转盛的一年也向我们这个平凡小家报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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