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文攻武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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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幼坚76岁同志母亲文革期间“文攻武卫”痛失童年伙伴人生 |
分类: 岁月留痕情意在—往昔 |

广州派性摩擦不断发生,终于酿成大祸。7月20日华侨糖厂武斗至21日结束,红旗派死8人,伤30多人。23日下午,红旗派在越秀山体育场举行声势浩大的追悼会并抬尸游行。而东风派的“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广州总部”,于23日在中山纪念堂召开成立大会。纪念堂位于越秀山体育场进场需经之地,东风派以纪念堂为依托截击游行队伍。两派群众约两万人参与混战,有统计称50多人被杀,400多人受伤住院治疗,轻伤不计其数。“7.23中山纪念堂武斗事件”开始了广州文革第一个武斗高潮。我除了与暨大318小分队联系,其他组织的活动一概不参加,所以只是事后听闻,广雅则两派组织均有学生卷入7.23事件。
随后坊间流传大批劳改犯逃到广州的消息,民众惊惶失措,很多街道用木料、铁枝、砖石在巷口建栅栏,傍晚就关闸不准外人行走,还组织骨干巡夜,遇事家家户户敲盆打锣造声势。我家住法政路倒没搞联防,可能那儿不属于老城区,居民也少吧。但我听说珠江沿岸榕树上吊着死人,说是“劳改犯”。我在北京路靠近永汉电影院的小店吃面,抬头望见惠福路口骑楼吊着尸体,吓得不敢再看,连碗里的汤面也觉得恶心。还见到东山一路车总站电线杆挂着尸体,大白天也吓得胆战心惊。几十年后我看资料,才知道死者是广州七中1962年毕业生汤永耀。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他不能上大学,精神渐渐不正常。那天晚饭后他出去散步没回家,第二天一早,出去找人的父亲回家说,见儿子在东山一路车总站,被吊死在电线杆上。可想而知他是慌乱中不能从容应答,被当作劳改犯打死的。据当年“红警司”政委说,事发后曾组织公安刑警和中学生的力量,分两拨点数各地的尸体,得出一百八十多和一百九十多这两个接近之数。近两百条人命在那荒唐年月里失去,肯定有人沉冤莫雪。
当年记不清什么原因,我们曾在珠江畔的爱群大厦待过,好像是红旗派组织人员去市郊的部队仓库抢枪。我接触的暨大学生都是归侨、港澳生,对夺权、武斗没兴趣,不热衷冒险。抢枪行动那晚,我和阿波等人都留在爱群大厦。这座1937年落成的大厦共15层,建成时是中国最高楼。我们觉得待在房间无聊,不如上最高处看看动静。电梯停开了,我说走楼梯!阿波答走!我在前他在后,一直上到顶层。走累了,我在沙发坐下,竟然靠着木扶手睡着了。可能睡了二三十分钟,睁眼一看,阿波依旧在另一张沙发上端坐。“怎么不叫醒我?”“你困了,反正没急事就睡吧。”我们走到窗前,望珠江在暗夜里流淌,更远处一片墨黑。不知抢枪的那些人怎么样了,不会出事吧?唉,文化大革命,为何要抢枪?为何要流血?百思不得其解。
阿波说,抢枪搞武斗真没意思!好端端活着偏找死!他说起童年在越南的往事——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姑丈家人认为我难养大,是个累赘,因此将我送到一家法国人开的收养所,护士都是些修女,身穿黑袍,头戴白帽,当地人称“白头婆”。所谓收养所,基本上没什么护理,七八个病人乱七八糟地躺在一张大床上,去厕所也没人扶,完厕后只是用竹片清洁屁股。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死在那个收养所,家人又把我领回来。第二次又把我送到一家保济医院,那同样是一间让病人自生自灭的医院。有一次,我看见邻床病人来了家属,围在床边呼天抢地,我年龄太小,不明白人死意味着什么。那家人哭了好一会就离开了。黑夜来临,我就伴着那死人睡了一夜。
过了好些日子,我自觉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就收拾东西:一盒万金油和一瓶水,走回家去。医院和姑丈家仅隔一条河,那是法国人修的人工运河,可以直通红河的出口处,但不知什么原因,在姑丈住的那条华沙街给堵塞了,当地华侨都叫那段运河为掘头河,掘头河两岸堆满垃圾,但因为潮涨潮落,河水还是干净的。儿时我们经常在那里戏水,也可以垂钓。沿着掘头河我回到了姑丈家,家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经历两个鬼医院,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认为我命硬,将来必定有福,所以仍然接纳我回家。
阿波最后说:“看,阎罗王都不收我,你说是不是命硬?我一个越南孤儿,来到中国居然一直得到国家的资助,从中学到大学一直享受一级的助学金,即将大学毕业走上社会,应该知恩图报。可惜文革打乱一切,不知几时才毕业分配。不过有机会认识你们这些中学生,也是个收获!”我也感叹自己高三毕业遇上文革,无法考大学,不知下一步怎么走。聊起社会上花样层出不穷的“三忠于”、“四无限”、早请示、晚汇报等等,我们感觉很形式主义。幸好我家不建忠字台,没搞那套形式,不然吃顿饭也不得安生。幸好暨大318小分队不跟潮流,成员都是些散漫惯的人,就像阿波这样生性不羁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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