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小学生报考各自心仪的中学，我的第一志愿是广东广雅中学。我所知的广雅只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名校，没有任何具体印象。1928年，15岁的吴有恒从恩平乡间考上广东省立第一中学，也就是广雅中学。几十年后，听说二女儿准备考广雅，他说，当年广雅树木很多，十分幽静，有一条护校河环绕着。我的课室宿舍在东斋，不知现在有哪些改变？我和好友黄孟结伴去看考场，顺便在广雅校园走走。没看到什么东斋，但有不少古老建筑，最突出的是冠冕楼。感觉广雅和大姐就读的执信女中，都有古色古香的校园，环境不相上下。不过，爸爸曾是广雅学生，大哥也从粤中纵队考入广雅，1953年才参军离校，所以我更倾向于广雅。

       看过考场记住将要进哪间课室坐哪个位置，我们就放心回家了。那时没有考场作弊的说法，更没有几十年后利用科技作弊的事例，否则怎能允许考生提前“踩点”呢？当然小升初很简单，与高考搏杀不能相提并论。但一年年宣传备战高考的热度，我认为从社会到学校、家庭、个人，都过火了。

       考试那天我出门够早的，坐公共汽车到西华路尾彩虹桥站下，一直顺利。不料遇上铁道关闸，人车一律等候火车开过。大约等了十分八分钟吧，真把我急坏了。闸口横杠升起，我立即冲过铁轨、顺斜坡跑向广雅校道，跑过正门，朝课室加速飞奔。那段路还不短呢，“当！当！当！”钟声响了，幸好我气喘吁吁地坐下，接到考卷，摊开做题，没误事。这就是题目“跑进广雅中学”的由来。

       跑进考场不等于就能考上这所中学。不过也没啥好担心的，后面还有三个志愿呢，总归能读中学。班里不是人人都报考中学，那些年龄偏大、成绩欠佳，或家庭经济有困难的，就直接走上社会了。我和黄孟都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在市育才寄宿两年，中山四路小学走读四年，马上就要去广雅寄宿了。我在家收拾行装，大姐给我两条她的裙子，一条是淡黄色背心裙，一条是红黑大方格半腰裙，小姑娘长大了，挺兴奋的。爸妈没时间送我入学，是大姐和我坐人力三轮车，从法政路平园直达西村广雅中学。行李有衣服、被褥、席子，还有水桶。开学以后我才知道，中四小这届只有我和黄孟以及男生小李考上广雅。三人不同班，平时很少联系。

       身份不同了，该认真了解一下校史：1887年，由当时的清朝两广总督张之洞筹建创办广雅书院，广雅书院于1888年6月8日举行开馆仪式，为当时全国四大学府之一。张之洞亲自为广雅书院选址，最后在当时广州西北五里的源头乡，选中了124亩地作为广雅书院的基址。张之洞定名" 广雅 "，取义 " 广者大也，雅者正也 "，强调所培养的人要 " 知识广博，品行雅正 "，即 " 德" 与 " 才 " 的和谐。

       张之洞位列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作为广雅创办人，校园植物园内有座小亭，内立石碑刻着他的画像。60年代初期，既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他，但也没有贬低抹杀他的历史功绩。我们初一女生宿舍在鱼塘旁，那平房曾有很雅的名称：“莲韬馆”。莲韬馆原为广雅书院的主要建筑物之一，为山长（院长）居住及接待诸生、进行学术交流之所，也是广雅改革、创新精神的象征符号之一。“莲韬馆”牌匾为张之洞1888年亲笔书写，他专门为“韬”字写了注释，其中的含义是，“韬”就像一个袋子包着莲子，施以营养，让莲子得以成长。良好的学习环境和优秀师资，正如“莲子”之“韬”，滋养学生的生命，成就学生的成长。

       在崭新的环境里，我遇到保育院小伙伴冰沙。小时候我就觉得她漂亮，可能我也挺可爱，否则专业摄影师怎会在集体拍照后，向老师提出留下冰沙和我继续拍照呢？市育才解散后，她转去广钢小学，几年没见，她出落得更秀美了。不过听说她是少先队大队长呢！“幼坚，记得吗，你在幼儿园吃饭很慢很斯文，我要你吃快些，要把嘴弄脏？”“不记得了。我在保育院时很害羞，在市育才也不活跃，转到中四小才有改变。”第一次班会课，班主任孔老师宣布，由于同学们互不相识，老师先指定班干部，过一段时间大家熟悉了，再正式选举。治保委员由冰沙担任，我想怎么指定女孩子当治保委员？莫不是看她爸爸是公安局长，觉得她也该大胆干练。

      “下面提到哪位班委姓名就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全班都专心听孔老师往下说。“班长：关鲁雄。”我一激灵：关鲁雄？！想看看是哪个，却来不及转头。“……宣传委员：吴幼坚。”噢，我也是班委。老师吩咐下午起床后，班委两点半去少先队大队部开会。

       我按时到场，推开虚掩的门，桌旁只坐着一位男生。圆脸大眼睛，是熟悉的模样。“吴幼坚，认得我吗？”“你是——关鲁雄。”他笑了，“没想到我们都考进广雅还分到一个班！”他告诉我，父亲被打成极右分子受管制，全家迁到博罗的杨村农场，他被安排住到解放北路民政厅宿舍，白天在民政厅食堂打饭。如果遇到放学晚了，食堂关门了，就要饿肚子！同住老宅的还有其他家长被处理的子女，年龄相仿，所以那三年并不寂寞。如今在广雅过集体生活，就更不必发愁啦。“我考广雅是受爸爸和大哥影响，你呢？”“我大姐也是广雅毕业的呀！我在·中山五路小学报广雅有阻力，校长在全校集会不点名批评我好高骛远，学校不希望影响升学率嘛。正巧我大姐从北京回来，去学校参加家长会替我力争，不然我就报不了广雅。”“那真要谢谢你大姐！”

       孔老师是广雅毕业留校任教的青年，热情幽默有才华。他教过鲁雄的大姐，同情关家在政治风浪中的际遇。开学不久，他对我说，幼坚你知道吗，你爸爸是从香港去延安参加七大的正式代表，广东和香港的代表总共十人，多难得多光荣！我第一次听人这样夸我受到处分的父亲，这人又是我的班主任，可想而知备受鼓励，我的广雅生活有了良好开端。

  张之洞

冠冕楼

莲韬馆

父亲1928年考入广雅，那阶段的校门写着“广东省立广雅中学”。